[全职][张王李] 吃饭,睡觉,捉捉鬼 全文及txt

-张王李=张新杰+王杰希+李轩

-修改后全文(含番外)txt下载在这里,提取码:o3fn

-把三段肉都放在末尾当作番外了,lo上只放纯净版……

-无料会有,在来年帝都O【义斩-祝福北极洞】这个摊,答题或零食投喂就给……当然因为cp比较冷且掉节操,全文字数又爆太多,所以印量你懂的

-其他发放方式暂时还没确定,基本取决于我回国暴饮暴食后银行卡里还剩多少软妹币/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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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睡觉,捉捉鬼

by沧山懒缘



“从今天起,你就是人间界的‘逢山鬼泣’了。”一个无比浑厚的声音回响在李轩的脑海中。

——等等,你在说啥?

“没错,你已经死了。”

——呵呵,这梦也该做完了吧。

“昨晚你煤气中毒,送到医院已经没救了。冥界人口控制委员会看你筋骨奇特、资质尤佳,特任命你成为冥界在人间界的代言人,并享有一切和冥界鬼差同等的待遇。”

——风太大,我有点听不清楚。

“总而言之,你的工作是协助鬼差,将那些顽固的、哀怨的、心愿未了的孤魂野鬼送回冥界。”

——这么俗套的设定……我真的死了?

“今天天气不错,你现在就开始上班吧。这是你的身份名牌,四年前被特批的新称号,拿好。”

叮——

 

 

然后李轩就醒了。

他看见客厅里有一个巨大的相框,里边放着一张他笑得特别灿烂的照片,黑白的。

随即一股难以表达的感情从他心中涌出,让他不知道现在是该哭还是笑。

八成是谁的恶作剧吧——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不,恶作剧的话……未免也太无聊了吧……

李轩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的脖子竟可以不受限制地三百六十度转一圈还不觉得别扭。

世界在他眼中如往常一样,不同的只有他自己而已。他低头看到了漂浮在胸前的名牌,忽然意识到他真的死了。

阳台上的花还没浇水,厨房里堆积的锅碗瓢盆还没刷,连载的小说还没看完,手游也还没玩通关,他怎么就死了……

父母没人照顾了,网店没人打理了,院子里的流浪猫没人投喂了,昨天刚下了一个虚拟女/男友的单子还没说几句话呢就一觉睡过去了,妈蛋怎么就死了!

正在李轩蹲在自己的照片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感慨时,他家大门那里传来了动静。

变成鬼以后,李轩的听觉和视觉也都比以前更灵敏些,所以听到声音后他第一时间跑到了,哦不,是飘到了门前,趴在门上从猫眼往外看。

他看见了一只眼睛。

妈呀!李轩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虽说这是个经常出现在恐怖片里的老梗,但当真的亲眼所见时,他还是没法淡定。等等,他忽然回过神来,不对啊现在他已经是个死人了还会怕那些活人怕的东西?

呵呵。他干笑了两声站起来拍拍裤子。不管外边的那只是人还是鬼,他现在都不用再怕了。

门锁里传来了响声,声音很规律,行云流水的,用的应该是正经的钥匙。

李轩手插着裤兜站在门口等着门开。他心想反正一般人是看不见鬼的,他倒要看看是谁在自己死后还有心情跑过来串门。

于是门开了。

张新杰保持着开门的动作,看到屋里的情景愣了五又八分之一秒,然后随手带上了门。

哟,是新杰啊。李轩心中倍感欣慰,没想到这位老同学老邻居还记得自己。他不由得开始回忆起从小到大自己和张新杰的所有交集,悲剧地发现他们俩之间好像也就那么回事,一个严谨自律,另一个随性而为简直不能好好当小伙伴啊!

李轩光顾着感慨伤怀,压根没发现张新杰脸上异样的表情。

“李轩,你不是死了么?”

李轩抬起头,惊讶地盯着张新杰看:“你说啥?”

张新杰推了一下眼镜,试图确认自己所见到的不是幻觉。

“你已经死了,这是一个事实,因为是我在三天前亲自把你送到医院,并且通知你的家人的。”张新杰认真地分析,“所以我现在能看到你的原因一是我还在做梦,二是你变成了鬼。”

李轩觉得张新杰分析得很有道理,点头称赞。不过像张新杰这么严谨科学的人会相信鬼神?打死李轩都不信。因此无论为什么张新杰能看见自己,最终他一定会得出“这是一个梦”的结论。李轩感叹,新杰真是难为你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他看见张新杰从外衣兜里掏出了一条十字架挂链,按在心口默念了句什么。

什么都没发生。

“李轩,没想到你真变成了鬼。”

我勒个去啊,新杰你居然信鬼了这不科学。李轩张嘴想要大发感慨一下,却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被定住了一样,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新杰向前迈了一步,目光集中到李轩胸前的名牌上。

“逢山鬼泣,这是什么鬼?”

就是这个鬼。李轩在心里呲牙裂嘴,可惜脸上依然保持着被定住之前淡定看好戏的表情。

张新杰又不知道从哪个兜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封面上依稀写着——冥界称号大全。他翻到目录那页,找到逢字开头的部分,一一核对过去。

“无名小鬼么……”张新杰沉思,完全无视了内心在哭泣的李轩。

新杰啊,你那是十年前的老册子啊!老子这个称号据说是四年前特批的好吗?!

“看在当了这么多年邻居的份上,我就送你最后一程吧。”张新杰又从兜里掏出了另一条大了一号的十字架挂链。

李轩心底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他的直觉告诉他,张新杰所说的“送”应该不是把他送回冥界这么简单。

“你放心吧,你的后事我已经帮你料理好了。到了神界,那些神官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会太难为你的。”

新杰,你放开我咱们好好谈谈。冥界在人间界的代言人在上岗的第一天就被人送到神界这是几个意思……李轩感到无比心累。

正在一切朝着无比奇葩的方向发展时,门开了。

“你们都在啊。”王杰希成功收获两道复杂的目光,稍作解释,“门没锁。”

 

 

“所以是你在大门的猫眼上做了手脚?”李轩问正淡定地坐在他家沙发上的王杰希。

“没错,张新杰那天送你去医院后我就顺手安上了。”王杰希说着,看了一眼坐在他对面的张新杰,“也方便冥界那边定位,好把你送回来。”

“等一下,这句话信息量有点大……”李轩扶额,“老王,你是说你早就知道我会挂,而且还知道冥界会再把我发配回来?”

王杰希不置可否地点头。

“王杰希……你到底是什么人……”李轩表情阴郁,倒真有点像鬼了。

“楼下花店老板。”沉默已久的张新杰说话了。

李轩心想这个大家都知道好么!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了,住在哪家哪户的谁是干什么的心里早就有数了。

张新杰话还没说完:“还有市郊的微草植物园也是你赞助的。”

这个李轩多少也听人提起过,只是一直不确定。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些跟王杰希突然闯进自己家里阻止张新杰把自己送去神界有什么关系。而且王杰希居然也能看见鬼,什么时候阴阳眼变得这么不值钱了……

“不错。”王杰希表扬了一句。

“但你还有一个身份,被称为‘王不留行’的巫师后裔,人间界仅存的男巫,对吗?”张新杰直视着王杰希问,语气却十分肯定。

“看来‘石不转’牧师花了不少时间来调查我啊。”王杰希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彼此彼此。”张新杰看了看摆在自己面前的茶杯,碰也没碰一下。就算现在大家还没打起来,也并不意味着他可以毫无防备地喝下冥界的鬼给他准备的茶水。

当然,随手泡了茶的李轩此时根本顾不上这些,他正努力梳理着短短半天时间内所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尽量一个细节也不落下。

“所以新杰你是神界指派的使者,老王是巫师一脉的传人,我是……冥界在人间界的代言人?”李轩得出这样的结论,看到王杰希和张新杰一左一右都点了一下头,“这么说来大家都差不多嘛,都是为了人间界的和谐发展出自己的一份力,接下来还请多多关照哈。”

沉默。

李轩尴尬地笑了两声,喝茶。

“我不完全赞成你所说的,因为我们本质上是有区别的。”张新杰说。

“的确,抛开信仰不谈,你和我们还是不一样的。”王杰希附议。

李轩也不傻,稍微一想就知道他们的意思了,两手一摊:“好吧我懂了,你们好歹是人,但是我已经死了。”

 

 

王杰希和李轩趴在阳台上看夕阳,一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而另一个则没有影子。

“张新杰后来怎么说?”王杰希侧过头问。先前他们各自坦白身份后,他接了个电话说去处理一下花店的事,再回来已经是傍晚了。

“他说他要回去跟神界汇报一下这件事,顺便换个冥界称号的新版手册。”

“是他的风格。”王杰希评价。

李轩笑着摇头,张新杰难得失误一次,肯定要第一时间亡羊补牢。

王杰希望着夕阳心里默算时间,在落日只余三分之一的部分在地平线以上时,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手掌大小的锥形瓶。

“这个你拿着。”

“这啥?”李轩接过他只在多年前的化学课上见过的瓶子,看着里边淡紫色的液体问王杰希。

“保持人形用的,一毫升能让你维持一小时人类的形态。这里一共有一百毫升,不够再管我要。”王杰希想了想,补充道,“不过一次别喝太多,超过三十毫升会有副作用的。”

“……”李轩刚想谢谢王杰希就被泼了冷水,无奈收下的东西也不好退回去,“只要不会来大姨夫就行……”

“没那么严重,最多就跟春药一个效果。”王杰希就像说“碳的原子数是六”一样无比正常地说出这句话。

李轩果断把瓶子塞了回去:“谢谢老王,好走不送。”

“你会用到的。”王杰希没有收,嘴角勾起淡淡的笑,在夕阳中更显神秘。

李轩觉得王杰希肯定知道点什么,可就是一直瞒着自己到底是何居心?

“别多问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李轩听了这话越来越摸不着头脑,各种信息杂乱地纠缠在一起结成一个又一个死疙瘩。好在他不是张新杰,他活着的时候过得随性,死后就更不爱多管闲事了,索性也就没深想,反正日后总会找到答案的。

人间的落日很美,他很庆幸自己还有机会看到这样的景色,但他也知道自己的考验在太阳落山后才刚刚开始。

 

 

闹鬼那当然得是在夜里。

李轩不想多管闲事,哪知闲事自己找上门来了。不,理论上来讲也不是亲自上门,只是原先住在李轩家楼上的那户出了点状况,打扰了依然保留着生前作息习惯的李轩的睡眠。

楼上有人在哭,还是低声啜泣的那种,听多了让人觉得浑身发毛。李轩在床上翻了个身,努力回忆住在楼上的是哪户人家,大晚上的也太扰民了。

然后他就听见楼上阳台的窗户被打开了,接着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窗口飘过,隔了几秒,楼下传来一声闷响,好像重物砸在地上一样。

李轩立马就精神了。

他奔去阳台,打开窗户,伸头往下看,却没看到楼下有任何他脑补出来的重口味场景。

楼上的啜泣声依旧,他仰起头,看见了一双脚伸出了窗外,其中一只脚上穿着红色的皮鞋,另一只脚上只有白色的袜子。

挂在李轩胸口的名牌开始微微发烫,李轩瞬间就懂了这八成就是自己的第一项考验,逃是逃不掉了。他打算上楼去看看,可又懒得爬楼,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他既然是鬼那怎么能没有点特异功能呢。

于是他直接从窗口飘了出去。

嘿,果然行得通。

他飘到楼上,看见一个小姑娘坐在阳台上捂着脸哭,刚要在她旁边坐下安慰几句,就听到好像有人在屋内敲阳台门。

李轩一抬头就愣住了:“张新杰你怎么来了?!”

 

 

“我有一双红色的皮鞋,是妈妈去年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我穿上去感觉鞋有点大,便问妈妈:‘妈妈怎么连我穿的号码都不记得了?’”

“妈妈摸着我的头,说等我刚好能穿上这双鞋时,她就会来接我。”

“我等啊等,等了一年,终于等到鞋合脚了。我高兴地跑到阳台上去找妈妈,却一不小心滑了一跤,左脚上的鞋不知怎么脱开我的脚,从阳台栏杆的缝隙中掉下楼去了。”

“我的鞋丢了,妈妈不会来接我了。”

“我要去找我的鞋。”

“我要去找我的鞋……”

张新杰和李轩分别蹲在小姑娘左右两侧听她讲完小红鞋的故事,一个眉头深锁,一个松了口气。

“新杰你怎么愁眉苦脸的?你不是可以直接把人送去你们神界么?”李轩饶有兴致地问。

“事情没有她说的这么简单。”张新杰看着李轩,“直接把人送到神界也不是不可以,但会耗费我很多法力,影响接下来的工作。”

“那你当时对我……”

“你不一样。”张新杰说。

李轩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自己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他和这位小姑娘不都是鬼么?还是说张新杰口味比较独特,这是看上他了?想到这里李轩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至于吧……霸道牧师爱上鬼,还是只男鬼,这画面也太美了……

张新杰哪里知道李轩的脑洞如此清奇,自顾自地补充道:“你是活了二十多年死了之后变成鬼,而她是由无法化作完整的人的怨念汇聚而成的冤魂。”

“你是说……”李轩忽然反应过来,从他之前听到楼上有东西坠地的那刻起,他就陷入了一个预先设定好的圈套。

根本就没有人跳楼。

无论是他搬进这栋楼之前还是之后,他都压根没听说过有人在这里跳过楼。

“她还没出生就死了,跟她妈妈一起死了。但因为她的肉体和灵体没有发育完全,他们没有走上同样的路。”张新杰在平静地叙述一个事实,然而他这种完全置身事外的语气却让李轩十分听不惯。

“你想怎么做?”李轩警惕地问,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的怨念已深、灵魂不全,没有资格去神界,我会直接净化她。”说着,张新杰掏出了他一贯随身携带的十字架,庄重地捧在手中,口里念诵着什么。

一股神圣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照亮了漆黑的夜空。若是一般人见到这样的情景,一定会觉得圣洁美好,甚至生出一种顶礼膜拜的感觉,但知道真相的李轩却不会这么认为,相反的,他觉得张新杰这么做实在是没有一点人情味。

李轩作为冥界的鬼,本就天生惧怕神界的气息。他感觉如果让张新杰继续这么做,被净化的恐怕不仅仅是眼前这位怨念深重的小姑娘,也许还得赔上自己。

“李轩,你站远点,神界和冥界有协议,我不能伤你。”张新杰的声音一如往常地平静,“不过如果你继续妨碍我的工作,受到任何伤害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

李轩只觉肩上似乎有千斤的重量压下来,使他根本站不直腰,更无力反驳。姓张的有本事你放下十字架,咱们徒手肉搏干一架啊!

张新杰怎么可能留给李轩任何机会,见他已被克制得死死的,便抓紧时间念起净化冤魂的圣词。

踢飞他的十字架。

李轩心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踢飞他的十字架。踢飞他的十字架。

可是该怎么做……李轩别说抬腿了,就连抬起一根小手指都难。

踢飞他的十字架。踢飞他的十字架。踢飞他的十字架。

就都麻袋,是不是变成人就不会怕他了?

说时迟那时快,李轩电光石火之间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他朝身后退了一大步。但是这还没有完!他以闪电般的手速从怀中掏出了之前王杰希送他的锥形瓶,送到嘴边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噗”的一声,世界变了。

是李轩感觉他的世界变了。

他重新有了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张新杰听到动静只是皱眉,并没有停下口中念诵的圣咒,反而加快了速度。马上就能念完了,只差一句话十个字他今晚的工作就算圆满完成了,至于李轩会如何,只要他不被完全净化掉就都好说。

于是李轩踢飞了张新杰的十字架。

 

 

“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见,你一定要现在找吗?”李轩苦着脸穿梭在楼下的矮树丛中,不时还看一眼抱着胳膊站在他身后监工的张新杰。

“一定要现在找到。”

“我记得你不是还有别的十字架么?非要用这一个?”李轩继续翻找,他当时不过就那么随脚一踢,怎么可能知道踢到哪里去了。

“净化怨灵只能用这一个,别的都不合规矩。”张新杰推了下眼镜框,晃了晃从李轩那里夺来的锥形瓶,“你今晚如果找不到我的十字架,我就把这整瓶东西给你灌下去。王杰希做的东西我清楚,这么大剂量肯定会有副作用,至于具体会如何你自己心里有数。”

“别别别,新杰你会后悔的……”

“继续找。”

“好好好……”

五个小时后,眼看着朝阳只差一步就要跃出地平线了,李轩依然是空手而归。

“新杰,你看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能不能稍微放宽点期限?”

张新杰没有答话,只是拿出盛着满满一瓶淡紫色溶液的锥形瓶看着李轩。

李轩熟知张新杰的性格,也明白这个人从不轻易妥协。他长叹一口气,刚准备闭眼认命了的时候,忽然感觉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什么闪闪发亮的东西。

在他正右侧一棵树的树杈上,挂着一条挂链。

李轩激动地冲过去,稍一探手就够到了挂链。

“我找到了!”他回头朝张新杰挥手,却见对方的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不是这条。”

“啥?!”

李轩仔细看了眼手中拿着的挂链的吊坠,赫然是一颗鬼头。

 

 

“你们好,我是鬼刻。”

一个暗色的身影从树上跳了下来,稳稳地落在张新杰和李轩面前。

“怎么……是你?”

惊讶的不止李轩一个人,就连一向处变不惊的张新杰都失神了一秒钟,紧接着把手伸进兜里随时准备掏出十字架战斗。

站在他们俩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刚才坐在阳台上哭个不停的小女孩。

“怎么,‘石不转’,要打架吗?”小女孩的嘴角挂上不符合她年纪的轻蔑笑容,“你那十字架对我没用,我的本体可不在这里。”

张新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你想打的话,我随时奉陪。”

“哎?你俩认识?”李轩恍然大悟。

“交过一次手。”张新杰简单概括。

“不分胜负。”小女孩收起了玩味的表情,声音也沉了下来,听起来竟像是一名青年在说话,“我这次来是要向‘逢山鬼泣’交待冥界正事的,还请‘石不转’牧师先回避一下。”

张新杰善解“人”意地点了下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李轩一眼以及他手中的挂链便默默离开了。

李轩这几天已经习惯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就算现在他眼前站着两个张新杰同时对他娇羞地笑他都不会太过震惊,最多也不过是被雷晕而已。他早就想到阳台上的小女孩可能是个圈套,却没想到连张新杰也被骗了。

小女孩向李轩微鞠一躬,也不知道行的是哪里的礼节。

“你手上拿的是你的冥器,简单的说就像人间界的银行储蓄卡一样,可以储存和提取幽冥之力。有了这个你就不会再被神界的人轻易压制,具体用法你自己摸索吧,我说完了。”小女孩朝着刚刚张新杰离开的反方向转身就走。

“你,那个……鬼刻?”李轩叫住了他。

“还有什么问题吗?”鬼刻没有回头。

“你所说的‘冥界正事’就这些?”

“就这些。”

“我们生前有仇?”

“为什么这么问?”

“我……”李轩也想知道为什么他会这么问,他只是感觉鬼刻对他的态度有些不自然,下意识就问出了口。

“我们无仇无怨。”鬼刻的声音有些飘忽,“若不是你比我早死了一分钟,我甚至都不会来找你。”

人间界不可能存在两个“逢山鬼泣”。

李轩似懂非懂,他只能说出自己最真实的体会:“既然都已经死了,何必还有什么执念;既然没有执念,不如好好为冥界做事,不是么?”

鬼刻猛地回头,直直地盯着李轩的眼睛看,却发现他无比坦然。

“呵呵……有点意思。”鬼刻低沉地笑了起来,“你那条挂链叫‘四轮天舞’,除了存储能量,还可以随机布下鬼阵,只要按下鬼头左边的角即可。”

李轩捧着手里的鬼头挂链看了又看,心想这个随机功能略坑爹啊。他注意到两个鬼角下方果然有细缝,抬头问道:“那么右边的角呢?”

“随机召唤任意一只冥界的鬼。”

随机个鬼啊!

 

 

“老王,你确定这里适合葬一个死在娘胎里的婴儿?”李轩站在市郊一处不起眼的土坡上问,手里还提着一个木箱。

“没问题。你后来不是在楼下的草丛里找到另一只红皮鞋了么?况且孩子她妈的骨灰就在附近的墓园里。”王杰希细算方位,用铁锹在脚边的地上画了个圈。

“这是……”

“挖吧。”王杰希把铁锹递过去。

李轩拎起箱子抱在怀里,说:“我抱着孩子呢。”

王杰希瞥了他一眼:“又不是我的。”

李轩无话可说,默默接过铁锹,把木箱放在脚边的地上:“孩子啊,不是哥哥不想抱着你,实在是因为那个叔叔太残忍了,非要我做苦力……”

王杰希听了“叔叔”二字嘴角略微抽搐,心想他也只比李轩大了一岁而已吧……

“行了别废话了,这孩子的魂早就回你们冥界了。”王杰希适时泼冷水。

“老王你也不可怜可怜我……那瓶药还在张新杰手上,我要是真被他整瓶灌下去……”李轩蹲在地上欲哭无泪。

“到时候记得叫上我。”

“老王你够义气!一定要带足解药啊不然我就毁了……”李轩感动得就差没去抱大腿了。

“谁告诉你我有解药了?”王杰希挑眉,“我只是想看看药效是不是跟我推测的一样。”

“……”

“不过说起来,我这里有个东西,也许可以帮你找到张新杰的十字架。”王杰希无视李轩足以杀人的目光,淡定地从上衣兜里掏出了一件东西。

是一枚金色的子弹。

“这又是啥?”李轩现在完全不敢轻易接下王杰希手里的东西了。

“放心,这个不是我做的。”王杰希看见李轩明显舒了一口气,继续说,“这是我一个朋友给另一个朋友亲手制作的,专门用来寻人寻物。”

“哦?”李轩仔细观察王杰希手中的子弹,“这要怎么用?”

“一般来说,需要配合一把叫作‘猎寻’的特制手枪,若是单独用子弹寻物也不是不可以,只是精度会受到一些影响。”

“老王你就别卖关子了,直接说用法吧。”

“很简单,像这样把子弹横放在地上,心里默想你要找的东西并顺时针转动子弹。子弹停下来后,顺着弹头所指的方向找就行了。”王杰希蹲下身子演示。

李轩凑过来问:“我现在能试试么?”

“试吧。”

“那好,假如我想要找一只鬼……”李轩说着,转动了那枚子弹。

或许是因为李轩下手的力度比较大,顺时针飞速旋转着的子弹在地上形成了一个金色的圆圈,转了很久后速度才逐渐慢下来。弹头最终所指的方向就在李轩的右后方。他转头望过去,这荒郊野岭的除了一个又一个土坡什么都没有。

“老王,这玩意是不是只能指认方向,不能确定距离啊?”李轩果断发现了一个bug。

“单靠子弹当然不行,但那把枪不在我手里,现在也只能这样了。”王杰希表示他爱莫能助。

有总比没有强。

李轩谢过王杰希后就收起子弹,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准备继续给木箱里的孩子挖墓。然而没过多久,他忽然听到从刚才弹头所指的方向传来细微的响动。王杰希自然也注意到了,他们俩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在了不远处的土坡上。

“那个……请问你们是在找我吗?”

一道鬼影从土坡后面幽幽地飘了出来。

 

 

“你是谁?”

“你从哪里来?

“你要到哪里去?”

既然是冥界的家务事,王杰希自然不好插手,岂料李轩上来三个问题就把这只孤魂野鬼给问住了。

“我……”那只鬼很困惑的样子,面对三大哲学终极问题,只好给出一个终极答案,“我不记得了……”

“好吧,也不难为你,我叫鬼差来带你回冥界你再好好想。”李轩心想这鬼也太好拐了吧,要是所有流落在人间界的鬼都这么省心就太好了。

怎知李轩话音刚落,对面的鬼就开始死命摇头:“不不,我不回冥界,我还有心愿未了。”

“说说你有啥心愿?我可以尽量帮你的。”李轩继续苦口婆心地说。

“我真的不记得了……”

眼看着两只鬼面面相觑什么进展也没有,王杰希实在待不下去了:“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

“哎老王……你别留我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多可怕啊。”

“你不是鬼么?怕什么?”

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李轩准备继续和这只鬼好好谈谈人生,却看见鬼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王杰希离去的背影。

“你认识他?”李轩蹲在他旁边问。

“好像的确在哪里见过……”依然是想不起来。

王杰希的身影有一瞬的停顿,声音远远地传来:“失忆多为中毒所致,最简单的解决方法就是以毒攻毒。你们三天后来我这里取药吧,不保证成功。”

“等一下老王!现在问题来了……”李轩清了清嗓子,“我也是中毒死的,怎么没失忆?”

王杰希差点没一脚踩空,回过头来见李轩的确是在认真发问,只好无奈地解答:“你是煤气中毒,另当别论。”

“这不科学……”

 

 

最终,一个人和两只鬼还是一起回到了城里的住所。

既然是从荒郊野岭灰土地里捡的一只野鬼,李轩和王杰希干脆就给他取了名叫小灰,对方听到这个名字挠挠头,还算满意。于是就这么定了。

王杰希的自我介绍很简单,姓名、职业、副职都说完就回自己家里炼药了。小灰依然愣愣地盯着他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李轩开始介绍自己,直接亮出冥界的身份名牌时,小灰才忽然回过神来。

“原来您就是逢山大人!”小灰抓着李轩的胳膊跟看到救星一样,“只有您能帮我了!”

结果还是什么都没问出来。

小灰垂头丧气地告诉李轩,是当时给他引路的鬼差让他去找“逢山鬼泣”的,据说可以解答他的疑惑。心中有执念,偏偏什么都想不起来,这样浑浑噩噩地游离在尘世之外就连当鬼也不痛快。

李轩安慰他,只要再等几天王杰希就能制出解药来,到时候一切都清楚了。

但似乎李轩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比如他刚放好水脱光了准备泡个热水澡暖暖身子的时候,门铃响了。

“逢山大人,我去开门。”小灰好心帮忙。

“别……别……等……等等……”李轩想说卫生间的门锁坏了千万别放人进来,谁知道还没来得及说,他就听见门外小灰在给人指路了。李轩第一时间跳进了浴缸里,鬼没有实体,感受不到水流的冲击,也不会让浴缸里的水溅得到处都是,但起码能借着浴缸稍微遮掩一下脱光了的身体……

门开了。

张新杰将卫生间内的场景一览无余。

“看来你心情不错?”

“不……新杰你听我解释……”

“你说。”张新杰不急也不缓。

“你能先让我把衣服穿上么?”

“你穿不穿都没有意义。”

妈蛋怎么就没意义了?做鬼也是有尊严的!

李轩强压怒火问:“你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阴阳眼只能看见鬼,看不见鬼的衣服吗?”

五雷轰顶。

“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问王杰希。”

李轩整颗心都瓦凉瓦凉的。

“我……你……那门外那只……”

“放心,阴阳眼看不清灵魂不全的鬼,最多只能看到一个影子。”

放心个屁啊!他果断需要一段时间来接受这个没有节操的设定。

“李轩,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张新杰话锋一转,果断略过“为什么鬼不穿衣服”这个话题。

“你说了啥?”李轩心不在焉地问。

张新杰从怀里掏出李轩无比眼熟的锥形瓶,言简意赅地提醒他:“十字架。”

李轩立刻赔上笑脸:“新杰你稍等片刻,我这就去给你找!”

“不急,先把这瓶药喝了。”

“新杰,我错了。”

“既然认识到错误,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张新杰的眼镜片反着光。

“新杰,你看现在已经十一点了,你是不是该去工作了?”李轩努力自救。

“没有趁手的十字架,我无法正常工作。”张新杰一丝不苟地回答。

“可你要是灌了我这瓶药,我就没办法帮你找了啊……”

“没关系,等你喝完这瓶药,我就去神界挂失,申请再领一个。”

“既然你可以再领一个又何必浪费药水呢?浪费药水就是破坏人间界的环境,新杰你忍心……”

“说话算话,张嘴。”张新杰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浴缸里的李轩。

李轩见事情毫无转机,不如索性拼个鱼死网破。他抄起脖子上的挂链从浴缸里跳起来:“张新杰你别逼我!”

张新杰早有防备,备用十字架就握在手里,马上开始吟唱。

当然,李轩拿着的“四轮天舞”毕竟是冥界圣器之一,虽说附带的随机效果略有些坑爹,但施法速度必须是极快的。李轩没敢尝试随机召唤鬼,这要是召来一只自己控制不了的就得不偿失了。于是他只能以最快的手速按下了鬼头左边的角,一秒钟后,张新杰的十字架上的光芒准时熄灭了。

“静默之阵。”和冥界之鬼打过交道的张新杰准确无误地认出了这个鬼阵。

李轩第一时间抢回了张新杰手里的锥形瓶,迅速抿了一小口里边的淡紫色溶液。一股无比熟悉的感觉降临在他身上,他握了握手掌笑出声来。

“张新杰,看你现在还怎么打得过我!”

 

 

清晨,李轩浑身酸痛地从自己的床上爬起来。先前他和张新杰徒手肉搏了一整晚,搞得卫生间内到处都是水,一不留神双双滑倒在地,就这样还不忘了继续打。到最后自然是两败俱伤,谁也没占到便宜。

张新杰原本极为自律,就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竟然跟李轩打了一晚上。直到天边微微发亮,他才回过神,强撑着身体站起来。见李轩靠着墙角坐在地上,就算是累得没多少力气却依然死死护着那个锥形瓶,张新杰终于还是叹了口气。

“算了,你好自为之吧。”

李轩惊讶地望着张新杰,居然就这么算了?

“再这么闹下去会耽误我的工作,我先回神界复命了。”张新杰说完就走了出去,还好心给他带上了门。

李轩靠着卫生间墙壁上冰凉的瓷砖休息了一会儿,随后他身上所有人类的感觉逐渐消失,他明白这是药效到期了。

看来之前抿的那一小口药精度控制得不错嘛。李轩还没得意多久就觉得眼皮发沉,想到即使是鬼也不可能毫无节制地消耗自身能量,心中不由得叫苦,虚弱地喊来小灰把他拽到床上就昏睡了过去。

于是当他醒来后感觉自己浑身酸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是回到了刚跟张新杰打完一架的时候。

不对啊,鬼怎么会有如此真实的人类才有的感觉?!

“太好了,逢山大人您终于醒了!”小灰一直尽职尽责地守在他床边。

李轩觉得自己身上发热,口干舌燥,咳嗽了两声刚想问小灰自己昏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就瞥见了床头柜上完全空了的锥形瓶。

“你……”李轩仿佛听见耳边响起丧钟的声音。

小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恍然大悟:“这个?大人睡觉的时候一直喊渴,我找遍了整间屋子只找到了这一瓶……呃……葡萄汁?”

“你……你……”好像有一把火在烧着李轩的喉咙,“快走……出去……”

“逢山大人……”小灰手足无措,他生前心愿未了,而说好了要帮自己的冥界来的大人又要赶自己走,他心都碎了。

“快去楼下……花店……叫……叫王杰希上来……”李轩心里默算一百以内减法,一百毫升减去一毫升再减去五毫升等于九十四毫升……就算有那么一两毫升的误差,九十多毫升的剂量也远远超过了三十毫升的限度,自己这是妥妥的没救了……

小灰隐约觉得自己闯了大祸,火急火燎地飘去楼下找王杰希。然而他飘到花店门口还没出声,就见王杰希手里提着一个木质药箱准备出门。

“小灰你帮我看下店,我去楼上看看李轩。”

“好的。”小灰下意识答应了,一分钟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是鬼啊,怎么替人类看店?可王杰希的身影早已经不见了。

 

 

王杰希有一个很好的习惯,那就是进屋先锁门。

“老王你害惨我了……”李轩面上泛红,瘫在床上,全身的骨头都跟化了一样。

“又不是我逼你喝的。”王杰希把药箱放在床边,从里边拿出纸笔记下李轩的症状。

“老王……你实话告诉我……我之后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王杰希停笔想了想,“大概持续九十四个小时生不如死的感觉?”

李轩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整体坍塌了。这刚半个小时不到他就已经快疯掉了,还有九十多个小时……

“老王……”

王杰希又从药箱里拿出一支体温计:“张嘴,测体温。”

李轩照做。

“其实,除了自己熬过九十四个小时,你还有另外两个选择。”王杰希从药箱的夹层里翻出了两个瓷瓶。

李轩的眼睛亮了几分。

“这个黑底红纹瓷瓶里的药能让你马上去见现在身在神界的张新杰,但去了就回不来了,以后也不用再担心人间界和冥界的事了。”

李轩眼里有迟疑。

“另一个绿色瓷瓶里的药可以让你马上恢复原样,但是有一个附加条件。”

李轩明显对这瓶药更感兴趣一些,叼着体温计的嘴含糊地问了一句:“是什么?”

“我得先睡了你。”

李轩目瞪口呆,一时竟忘了身上灼热的感觉,隔了半天直到王杰希抽出他嘴里的体温计才意识到这不像是开玩笑。

“为什么……不是我睡你……”

这真是一个好问题。

王杰希义正言辞地开始做报告:“首先,你喝下的维持人类形态的药的机理和一般的春药并不一样。众所周知,一般的春药中含有一定量的性激素,从而达到促进性器官反应,改善性冷淡的作用。而我所制的这种药则不含任何性激素,对一般人类而言并无影响,但对鬼类的影响却是巨大的,因为你们无法承受过多来自人间界的力量。在某种特殊的反应下,这股庞大的能量会影响到鬼类的灵体核心,引发类似服用春药后的反应,并且很遗憾的是,单靠你自己的发泄无法将所有过载的力量排出体内。因此你要么放弃鬼身投靠神界,要么依赖巫术来转移这种力量,但巫术所炼的这种药需要一味药引,比如……”

“说人话。”

“我想睡你。”

 

 

不得不说,小灰对于照料花花草草似乎有一种奇妙的天分,无论是什么品种、好养与否,他都能将其所需的温度及湿度控制得恰到好处。这使王杰希和李轩都十分好奇他生前的身份,也同时让李轩放心地撑着头在花店的一角里打起盹来。

睡归睡,反正王杰希从没说过其他多余的话,李轩也就没多问。他想,反正自己都死了,还计较这么多干什么……即使他心底不停有个声音在向他叫嚣着“这不对劲,这不对劲”。

“你好,你们店里这扶郎花怎么卖?”一个陌生的男音在花店门口响起。

李轩头也没抬一下:“十块一支,九支八十。”

昨天他实在是太累了,先是跟张新杰打了一架,又和王杰希打了一架,而且后来基本上是单方面挨打……第二天难得想好好休息一下,却又被王杰希抓来看店,对方给出的理由是他要忙着去给小灰炼药。

李轩勉为其难地答应了,然后就被王杰希灌下了二十毫升淡紫色药剂,留了三十毫升在锥形瓶里重新塞回他怀里。

“好好看店,辛苦了,这是你的报酬。”说完,王杰希就提起药箱回自己家里炼药去了。

李轩拖着脚步来到楼下花店,和小灰问早后就抱着价目清单睡了过去。

“成,那我就把你们店里所有的扶郎花都包了。”

李轩回过神来,抬头看了看站在花店门口的青年,白衬衫、牛仔裤、束在脑后的头发让他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八十年代。

“你是说全包了吗?”李轩再次确认。

“没错。”

妈呀这是个壕啊。

小灰在内室修剪刚运过来的鲜花,李轩只好亲自动手帮人把花包成一束。他生前偶尔也来王杰希店里帮忙,这点小事自然不在话下。

“对了,你认识张新杰吗?”青年托着下巴问正在包花的李轩。

“呃……认识。”李轩手一抖,左手小指被包装纸划了个浅浅的口子。

“那他现在过得挺好的吧?”青年来了精神,后又觉得自己这么问可能有些突兀,只好解释道,“我是他远房亲戚,张佳乐。”

“你好你好,我叫李轩,来店里帮忙的。张新杰最近挺好的,他前几天出了趟远门,不知道现在回来了没有。”李轩挂上职业笑容。

“这样啊……那你们王老板最近怎么样?”

李轩右手小指上也被划了道口子。

“他也不错,只不过昨天睡得比较晚,还在休息。”李轩胡诌着连他自己都不信的话,可算是打发走了这位貌似谁都认识的客人。

他看着人上了楼,心想这人八成是去找张新杰的吧。怪了,怎么没听新杰提起过他有这么一个远房亲戚……

 

 

王杰希很快就炼好了药。

李轩盯着烧杯里浅绿色的液体问:“没副作用吧?”

“没有。”王杰希见李轩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想笑,“这种药的药性温和些,更适合灵魂不全的鬼类。”

“谢……谢谢王店长!”小灰在旁边对王杰希深深地鞠了一躬。

“你帮他店里做了那么多事,他倒应该来谢你呢。”李轩在一旁起哄。

王杰希只是笑笑,也没理李轩,轻声鼓励小灰:“喝下去试试吧,理论上来说应该能成功。”

带着淡淡草香的液体顺着烧杯壁流入小灰的口中,王杰希仿佛能看到浅绿色的液体在进入他体内后化作了一团气体,充盈着模糊的影子。

王杰希忽然想起了数年前的一个雪天。

 

 

这天很冷,还飘着大雪,一个少年穿着单薄的衣服站在天桥上瑟瑟发抖。

他用微弱的声音向过往的行人推销着他手里攥着的一束他根本叫不上名字的花。

“姐姐来买一支吧,送给你的亲人他们一定会喜欢的。”

“叔叔你看这花开得多好,买一支吧只要两块钱。”

……

几个小时过去了,天桥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而少年手中的花却只卖出去了两支。他叹了口气,不敢想今晚回去后等待他的会是什么,饿肚子、从睡梦中被冻醒、挨打……这些都是家常便饭了。

他向手中呵着气,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这时,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向他走来,至少在那一天,他觉得这个人一定是上天派来帮自己的。因为那个身影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并且问他:“这些花怎么卖?”

那个人用一张粉色的钞票换走了少年手上所有的花。少年很开心,不停地道谢,因为他只在收留他的阿姨那里见过这样的钞票,他知道这意味着他今晚可以吃饱穿暖了。

高大的身影走出去几步,又走了回来。他问少年饿不饿,吃没吃晚饭。

少年怯怯地摇了摇头,不明白他的意思,直到他将一袋包子递给了少年。

暖暖的包子被少年视若珍宝般收进了怀里。再次谢过那个人,他小跑着打算回去交工。他觉得这是他有生之年过得最幸福的一天。

回到“家”后,他将收到的钞票交了上去,心里期待着阿姨会不会发善心多给他一件外衣穿。然而没过多久,他等来的却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谩骂和毒打。

他们说他交上去的是一张假钱。

他们说他是个说谎的坏孩子。

他们对别的孩子说以后遇到这样的钞票必须第一时间上交,若有人敢私藏,下场不会比他的好。

……

少年坐在冰冷的墙角里抹着眼泪,他依然固执地相信着那个买走了他的花还给了他一袋包子的人。他颤抖着拿出怀里的包子咬了一口,已经凉了,但他却觉得格外好吃。

他想,他就算是死了也会相信着那个人,不仅仅是因为那个人给自己的这一切,而更是凭着一种直觉。

……

王杰希按响了李轩家的门铃。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快进来,外边冷。”李轩开了门,招呼他进屋。

“南城那家店的包子卖完了,我去另一家买的,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哎太麻烦你了,早说就不让你多跑这一趟了。”

“没事,你爱吃嘛。”王杰希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李轩,换了鞋,见屋里还有一个人,“新杰也来了啊。”

“你迟到了整整十五分钟,菜都凉了。”

“抱歉。”王杰希的确是有事耽误了,但他也没多作解释,只是坐在了自己常坐的那个位子上。

“老王,你怎么买了花?自己开花店还嫌不够?”李轩看到了王杰希手里拿着的已经快枯萎的玫瑰,从厨房里翻出了一个空的塑料瓶,盛了点水把花放进去。

“嗯,路上买的,挺好看的。”

 

 

小灰找到了他一直想要寻找的人,了结最后一桩心愿,再次对王杰希和李轩郑重道谢后就跟着鬼差走了。

于是花店里的杂事又回到了王杰希手上,且他不时还得分心关照跑来捣乱的李轩。

“老王,我要问你一个严肃的问题。”李轩搬了个板凳坐在正在修剪鲜花的王杰希旁边。

王杰希停下手中的动作:“问吧。”

“那个……”李轩组织了一下语言,“我以鬼的形态出现的时候,真的没穿衣服吗?”

“嗯。”王杰希继续修剪鲜花。

“你……确定?”

王杰希把修剪好的花插到旁边的桶里,看了李轩一眼:“如果你嫌热的话,我不介意现在也让你光着。”

“呵呵谢谢老王,不用了。”李轩立马搬着板凳站了起来。

“李轩,你最近出门前记得喝药。”王杰希拿起了另一捆花开始修剪。

“啧,怎么,你是怕其他有阴阳眼的人看到我不穿衣服的样子?”

“你这么理解也可以。”王杰希无比坦然,噎得李轩没话说,“最近世道不太平,你小心一些。”

王杰希就像没事人一样继续打理着他的花草,旁边的李轩却听得摸不着头脑。他从死后见到王杰希第一面起就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后来得知此人是巫族后裔便也没多想,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这个族群的人都喜欢把自己搞得神秘兮兮的。

但是王杰希绝对有问题。

看似无关的细节在李轩的脑海中被小心地串联起来,他头疼,还缺少一些关键信息。他估摸着张新杰快回来了……

“早。”门口响起熟悉的声音。

哟,刚想到谁谁就来了。

“早啊,新杰。”李轩不自觉地朝王杰希那里靠了靠。

张新杰只朝两人点了下头就上楼了,态度和表情都极为正常,正常得跟李轩活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想到这里,李轩愣了愣,其实一直以来,他们三个之间的关系都没有变过。不管他是人是鬼,打架拌嘴,和谁睡没睡过,似乎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唯一的解释——这绝壁是真爱。

呸,这特么怎么可能是真爱……

生前的事就当都过去了。

李轩望着窗外边过往的行人,无意识地用手指敲击着窗框。现在只要做好冥界交给他的工作就好了吧。

“李轩,门外有只鬼找你。”王杰希的声音拽回了李轩不断发散的思绪。

李轩转头看向花店门口,只见一盏古旧的灯笼漂浮在半空中,乍一看还挺渗人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看到来找他的鬼只是个灯笼而不是以人形姿态出现时,心里竟松了口气。

是因为阴阳眼看不见鬼的衣服么……

“逢山大人,我是奉冥王之命特来人间界协助你的鬼灯萤火。”一个发闷的声音从灯笼上方的开口中传出来。

 

 

“你说神界和冥界打起来了?”李轩皱着眉头坐在自家的沙发上,而灯笼表示自己坐在茶几上就好。

“咱们冥界和神界的关系一直挺微妙的,说是互相牵制吧又谁都不肯让谁。”灯笼内幽幽的鬼火随着他的声调一晃一晃的,“但是这回不一样,可能是来真的了。”

李轩喝了口茶,缓声说道:“因为战争需要兵力,而人间界正是双方后备势力的主要来源,于是冥王就把你派来协助我和鬼差把更多游魂哄去冥界,好增强我方战力?”

“逢山大人分析得太精准了!”灯笼内的灯焰高涨起来,“不过大人有所不知的是,此事另有隐情。”

灯笼的声音忽然放低,挪了两步到李轩跟前:“官方给出的说法是领土纷争,但据我得到的小道消息,战争的起因是冥王的三弟的侄子的曾孙的男票NTR了神界圣王的表姐的闺蜜的堂妹的外孙女。”

信息量略大且两界众生的性取向实在是个谜。

“你能说重点么?”李轩扶额。

“其实本来是个好好的都市情感剧,偏偏扯到了两界问题,就变成了罗密欧与朱丽叶,哦不,是罗密欧与梁山伯了。”灯笼叹了口气,“可惜还BE了。”

“所以我们在人间界的行动方针呢?计划呢?经费呢?补贴呢?”李轩黑着脸问。

“咦这不都是逢山大人自己解决的么?”

“冥王派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李轩的脸更黑了。

“哦哦还有一条。”

“说。”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

“等一下别打我!冥王大人说你要是走投无路了提着我准能找到可以帮你的人!”

 

 

于是天黑后李轩果断提着灯笼出门了,刚拐进楼道里迎面就遇到了拎着一个比人还高的十字架的张新杰。

李轩看着那个巨型十字架不自觉有点肝颤,脸上强挤出僵硬的笑容:“新杰,出门去工作?”

“李轩,我有两件事想和你谈谈。”张新杰直视李轩的眼睛,“可以去你家坐坐吗?”

李轩忽然觉得他如此轻易相信灯笼的话是不是太草率了。

张新杰进屋后和李轩面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茶几。当然,张新杰坐的是沙发,李轩则搬了两把椅子,一把自己坐,一把放灯笼。

灯笼一反常态的安静一度让李轩觉得这货是不是金蝉脱壳偷偷溜回冥界去了。他敲了敲灯笼外壁,灯芯上亮起微弱的火焰向李轩表明他还没跑:“逢……逢山大人……你们谈,我先睡了……”

灯灭了,真跑了。

张新杰见此情景也不在意,将十字架立在一旁的墙上,人端坐在沙发上。

“先谈公事,李轩你应该收到消息了,神界与冥界已经开战,虽然战火目前并没有蔓延到人间界,但双方的战力支援却都要仰仗这里。”

李轩点点头:“以后我们的竞争会更激烈了。”

“不,并没有你所想的那么简单。”张新杰的表情格外严肃,“除了我,神界还派来不少人手,而我们的使命除了保障有足够的战力支援输送到神界,还有清除冥界在人间界的势力。”

“嗯。”李轩猜到了会有这种可能性。

张新杰皱眉说道:“李轩,一旦你遇到其他神界的人,他们必定不会手下留情。到时候就不是送你去神界那么容易了,而是直接破坏灵魂本源,彻底消散于世。”

“因此,你希望我跟你一起投靠神界?”

“或者永远待在冥界里,再也别回来。”

李轩目光一滞,随后嘴角露出一丝轻笑:“新杰,你告诉我这些,神界其他人知不知道?”

“不知道。”张新杰如实回答。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忽然间凝固住了般,张新杰反应得很快却依然有一瞬的眩晕感,当他重新守住心神时,发现有一把带着澎湃的冥界气息的利刃正横抵在他的颈间。

“新杰,如果我是其他冥界的鬼差,你现在离彻底消散已经不远了。”李轩握着刀柄的手很稳,“你不该对我掉以轻心。”

即使是未曾料想过的情况,张新杰的脸上仍没有一丝慌张。

“李轩,我们来谈谈私事吧。”

“你说,我听着。”

“李轩,我喜欢你。”张新杰正襟危坐、一动不动,“但这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李轩对神界圣王发誓他起初真的只是想吓吓张新杰而已,当然也顺便试试鬼灯萤火给他改造的四轮天舞+1,谁知竟然把人吓得直接告白了。趁李轩晃神的几秒,张新杰轻而易举地从刀锋下脱身,拿起立在墙边的十字架,头也没回就走了。

最后只剩下李轩蹲在自家客厅里抱头郁闷,试图无视一直围着他飘来飘去的破灯笼。

“逢山大人,我看这个神界的人还挺好的,啧啧我就欣赏这样直来直往的战术。”

你懂个屁……

“而且我估计他说的话有九成是真的,虽然也存在性命受到威胁索性破罐破摔的可能性。”

不,张新杰绝对不会说谎的。

“逢山大人你可以先跟他处一阵嘛,不行再分?”

处个鬼啊!

“就算现在冥界和神界打得厉害,可也没有规定说不允许这两界的众生交往不是?况且当今世道这么乱,找个神界的靠山也是不错的选择。”

李轩此时心里五味杂陈。

即使他生前和对方关系还不错,但他们性别相同啊;即使他不在乎性别,但他们信仰也不一样啊;即使他支持信仰自由,但他们一个是活人另一个早就死了啊;即使他相信真爱可以跨越生死、不分种族、放下敌我纷争,但最重要的一点——他已经和王杰希睡过了啊!

尽管当时形势所迫,王杰希只是为了治病救人,不,救鬼而已……

“灯……”李轩虚弱地开口。

“哎,在!”灯笼总算是消停了下来。

“你能查到其他所有从神界来人间界的人吗?”李轩扶着椅子站起来。

“有点难度,不过可以试试。”灯笼内的光忽闪忽闪的,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三天的时间够吗?”李轩的身影似乎融入了夜色中。

“三天?”原本柔和温暖的灯焰忽然变成了阴森的鬼火,还夹杂着阵阵低沉的笑声,“一天足矣。”

 

 

另一边,张新杰到家关上门就见一个身影从客房里冲了出来。

“怎么样怎么样?你跟你心上人坦白了没?”说话的人正是之前李轩在花店见过的张佳乐。

“说了。”张新杰把十字架放回收纳架上,和其他数十款大大小小的十字架立在一起。

“那他有什么反应?是不是一脸被震惊到的样子?”

张新杰回想了一下,点点头:“的确被震惊到了。”

张佳乐高深莫测地笑着说:“然后你有没有按照我说的直接把他压到墙角里先那啥再那……”

“没有。”

“什么?!你竟然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张佳乐倍感心痛。

“前辈,我去工作了。”张新杰从收纳架上拿起一个手掌般大小的十字架准备出门。

“对了小张,我听说冥界那边已经有所行动了,你万事小心。”

张新杰想起李轩手里那把从未见过的刀,回道:“我会的。”

“你们两界纷争我管不着,只要别闹得太过火扰乱人间界的秩序就好。”张佳乐随意坐下,手里还把玩着一个物件,竟是一枚金色的子弹,“不过你真的不需要我帮你找冥界的‘逢山鬼泣’?”

张新杰眉角抽了一下,要是让这位前辈得知他一直怂恿自己去告白的对象正是冥界在人间界的一把手……

“多谢前辈,不过我已经有些眉目了。”张新杰已将是非好坏尽数告知李轩了,至于对方如何选择,他无权干涉,正如没人可以干涉他的感情一样。

那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在逐步升温的感情,久到连张新杰自己都快记不清了。原想远远守着他就好,就连李轩身死之后,张新杰也算好时间去他家中寻找蛛丝马迹,不惜代价想将他送至神界,这样自己偶尔回去还能看看他。

谁知世事弄人。

他如今已经守不住李轩了,但他知道有一个人可以。

张新杰下了楼,并没有走出楼道口,而是转身走到一户人家门前按响了门铃。

他不知道的是,张佳乐见他走后也偷偷摸摸出了门,对着手机里存下的地址,在楼里转了好几圈才找到对应的门牌号。

其实张佳乐只是单纯地想找王杰希问问张新杰的心上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王,你早就知道冥界和神界打起来了吧?”李轩趴在窗台上问。

王杰希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你给我的药也是为了防着神界的人?”李轩很自然地接下茶杯,抿了一口。

“你都知道了,何必还来问我。”王杰希说得轻描淡写。

“不止这些吧老王……”李轩的神情有些复杂,“在我死前,你还做过什么?”

“夜里凉,小心别感冒。”王杰希关上窗,没有正面回答他,“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好比在我家门上动手脚?或者让我家的燃气管道……”

“李轩,没做过的事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承认。”王杰希看着李轩,忽然笑了,“你应该知道巫族的人善于预言吧?”

“你是说这些都是你事先算出来的?”李轩将信将疑。

“算出来不难,但我无法改变即将发生的事实。”王杰希转身,将手中的茶杯放在矮桌上,“这么说吧,十秒钟后,张新杰会按响我家的门铃。”

李轩听到“张新杰”三个字首先愣住了八秒,而当他终于回过神来想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时又成功地浪费掉了两秒钟。

叮咚——

王杰希走过去开门,又给苦着脸蹲在地上的李轩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别着急,今晚不仅仅有咱们这几个老熟人呢。”

 

 

一团黑雾不知不觉包裹住他,如迷魂香一般引得他沉沉睡去。

李轩猛地惊醒,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似乎是在王杰希家里。

怎么在他家里的沙发上睡着了呢……

张新杰已经到了很久,正坐在他对面,而他身后还跟了不少人,都是些陌生的面孔。

“人来齐了?”李轩从沙发中坐起来,问他旁边的王杰希。

“还差一只鬼。”

王杰希话音刚落,就见一盏灯笼穿过大门飘进了客厅里。

鬼灯萤火在客厅里转了一圈,飘到李轩身侧出声道:“不愧是逢山大人啊,除了一人一鬼,把咱们两界在人间界的众生都找齐了。”

“一人一鬼?”李轩接过鬼灯萤火的话茬,目光却飘向了王杰希,他之前分明说就只差一只鬼而已。

王杰希淡定地接下李轩的目光,说:“他们今天不会来了。”

“的确。”灯笼一屁股坐在沙发的扶手上,“鬼刻大人已经在半路上拦住了那个叫‘小手冰凉’的牧师,现在正打得火热,不对是正打得激烈呢。”

坐在李轩正对面的张新杰皱了皱眉。他原想来单独见王杰希,岂料他一进门就看到李轩背对着他蹲在角落里,于是想交待给王杰希的话就这么硬生生地吞回了肚子里。

这还不算完,就在王杰希刚招待他坐下之后,张佳乐竟也过来敲门了。好在大家都见过面,笑着打了招呼谁也没好意思把心里话问出来,除了在一旁云淡风轻地喝着茶的王杰希。

然而,屋内的沉默没有维持太久就被陆续到来的神界大军打破了。

李轩心想这是天罗地网的节奏啊想逃那基本上是没可能的,干脆两手一摊,泄气地问王杰希还要等多久。

“大概还有半个小时吧,你可以先眯一觉。”

于是他就眯了一觉,还梦到了前几天有点糟糕的经历……

“我看看啊,这位是神界领头的牧师‘石不转’,左边两位是‘灵魂语者’和‘笑歌自若’,右边两位是圣骑士‘潮汐’和‘独活’,以及落了单的‘小手冰凉’……”鬼灯萤火向李轩介绍着神界众人,越是说到后边声音越沮丧,“逢山大人,我怎么觉得咱们冥界的处境有点不太好啊……”

呵呵,岂止是不太好,简直是弱爆了。

“咦,你是冥界的人?”张佳乐也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是冥界的鬼。”李轩欲哭无泪,不能因为自己喝了维持人形的药就歧视自己啊。

张佳乐左瞧瞧右瞧瞧,再联想到可能是王杰希做的手脚,就没再多计较。

“就你们俩?”

“马上就不是两个了。”李轩想反正情况已经这么糟了,不如再加点别的花样,自己可还留了个召唤冥界之鬼的大招没用呢。他摸出鬼头挂链,祈祷一定要召唤出一只给力点的鬼来。

啪嗒——

神界众人敏锐地感觉到无端在屋中汇集起来的冥界气息,正要放手压制却见张新杰抬手示意他们先别急。

“构不成威胁。”肯定的语气使人无条件地信服。

像是印证了他所说的话,冥界气息马上消散了。李轩看着手中凭空多出来的一把镰刀,愣住了。

“哟这不是小青兄弟么。”灯笼立马围了上去,亲切地和镰刀聊起家常,留下原地凌乱的李轩。

看来“随机个鬼”这个功能真的要靠人品。

三打五也不过比二打五多了一丁点胜算而已。李轩看了又看屋中的阵营分布,心中连连叫苦。且不说坐在一边看热闹的张佳乐,就连王杰希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那么多年的友情呢?更别提那一晚的炮友情呢?!

似乎是感受到李轩怨念的目光,王杰希轻咳了一声,成功获得满屋子人和鬼的注意。

“承蒙各位看得起,来小宅中一聚。”王杰希踱步走到客厅中央,“若是和谈也罢,但若诸位想在我这里动手,别怪我不留情面。”

要打出去打,就是这么个意思。听他一席话,众人和众鬼才恍然意识到这是人间界最神秘莫测的巫族的住所。

要说神界是牧师、天使、圣骑士的老家,冥界是各种鬼啊小灯笼啊小镰刀啊的老家,人间界就是巫师一族的老家。主场作战,王杰希说不准还真有这个能耐让挑事的人滚出去,再也没法踏进他家的门。

“老王,不是我想打,是他们人多欺负我们冥界无鬼啊。”李轩哭诉,握着鬼头挂链的手却没松开,“万一他们不看你的面子,真动手了怎么办?”

“他们动手,我就帮你。”

屋内沉寂了几秒后立马炸开了锅。

小灯笼和小镰刀拍手称快;神界众人则又惊又急,指着王杰希说他不讲道理,区区一个人间界的巫师也要插手神界和冥界的争端。

“巫族一向凭自身喜好做事,亦正亦邪,否则也不会落得现在如此惨淡的地步了。”神界那一堆里冒出这么个声音。

“什么是正,什么又是邪?”王杰希笑,“我只管护着我在意的那一方。”

看看,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满屋子的人都觉得他这个巫师是彻底跟冥界的鬼同流合污了,只有张新杰看过去的目光不一样,似乎有那么一点放心了的感觉。

李轩愣了愣,按在鬼头挂链上的拇指最终没能按下背后的机关,他也就没趁乱挥着刀朝神界的人扫过去。

王杰希这是几个意思?敢不敢多说几个字解释一下?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张佳乐站起来走到王杰希旁边,把一张纸拍在了茶几上:“看清楚,这是人间界治安维护局发的限令。”

李轩瞥了一眼茶几上的纸,总觉得盖在纸下方的那个黑红双色的印章图纹在哪里见过,可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仅代表今天不在场的同事向在座各位传达一个好消息。”张佳乐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局里给各位准备了一个专门用来比试的独立空间。为了人间界的稳定,一切恩怨都请到这里边了结。”

众人和众鬼表示没有异议,反正在哪里都是要打的,既然有专人提供场地又何乐而不为。

“王杰希,把入口设在你家里没问题吧?”张佳乐问。

“随意。”

仿佛有一朵花开在客厅正中,耀眼的光芒从花芯散发出来,充斥着屋内每个角落。当光芒散去,众生睁开眼时,却发现身处一片缤纷的花海中。但不待众生看清更多细节,忽然又从地下生长出高大、坚固的灌木丛,将每个人或鬼单独分隔开。

“欢迎来到‘百花空间’,两界恩怨和个人纠纷都可以在这里以任何形式解决,团战单挑车轮随意,我保证没人会插手。三天后我再来看结果,各位玩得开心。”张佳乐的话带着回声响彻整个独立空间。

张新杰心中暗想,这里的装饰还真符合这位前辈的风格。

他向前迈出一步,正式踏入这片错综复杂的迷宫。然而在这之后他却没再移动过脚步,只因他看见在他面前一条笔直通道的尽头,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新杰,好巧啊。”

 

 

李轩看到通道另一端的张新杰时第一反应是其他人去哪儿了?而当他发现视野之内除了张新杰只剩下又高又厚的灌木墙时,才意识到这恐怕又是什么不科学的随机安排。

这真是一个能随机玩死人的世界。

玩死,人;玩,死人。各种意义上。

张新杰没有动,仿佛是在确认他眼前看到的李轩是真实的而不是幻影。

李轩却知道,他看到的一定是张新杰本人。

熟悉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习惯,无法复制的严谨认真,一丝不苟的面部表情……甚至连味道都是一样的,就像走进了一片松树林,置身其中让人感到无比安稳与沉静。

李轩向前走了几步,说:“新杰,好巧啊。”

独立空间内正如原型人间界一样,有耀眼的阳光从空中洒下来。奈何灌木丛生得太高,能穿过树墙照射到两人身上的光实在是少得可怜。张新杰的脸上有斑驳的光点,但他却仍睁着眼,一动也不动,立在那里带着一股神界固有的圣洁气息。

李轩走了一半的距离,在张新杰面前十余米的位置停下,不敢再近一步。即使是能维持人形,作为冥界的鬼,他依然会下意识排斥神界的气息。

好像有一道看不见的线,划在两人脚下。

而沉默已久的张新杰却在这时动了。他向前迈进一步,没有多作停留,又迈了一步。他就这么直接地打破了那条分隔线,站到李轩面前。

张新杰脑中忽然响起张佳乐先前对他说的话——你有没有按照我说的直接把他压到墙角里先那啥再那……

于是在李轩错愕的目光中,张新杰把他推到了树墙上,直接吻了上去。

真是不符合张新杰一贯风格的简单粗暴。唇舌的侵略带着不顾一切的意味,一向隐忍克制的他好像变了个人一样……

等等,张新杰,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百花空间’会映照出人心中的幻象。”张新杰轻喘着,盯着李轩的眼中有灼灼的光,“所以你,是真是假?”

“我当然是真的。”李轩擦着嘴,故作镇定。

“幻象一般都会这么说。”张新杰不信,抬手摸上李轩的腰。

“你!……”李轩受制于无端爆发的神界气息,连多说一个字都变得艰难,“你为什么……不拿十字架验证一下?”

张新杰的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放手。

“我不想。”

“……”

“根据这个空间的创造人,张佳乐前辈告诉我的信息,有98%的几率你只是一个幻象而已。”张新杰的手在李轩身上游走,“而即使你是那2%的真实,我也不后悔。”

李轩怔住,刚想反驳,却感觉到一丝冥界的鬼气在他心底燃烧起来,升起一团幽绿的鬼火。

他熟悉这种感觉,心里默算,也差不多到了维持人形的药物失效的时间。浑身上下被压制住的鬼力从体内阴冷的鬼火中缓缓流出,充斥着整具身体。

李轩只觉刚刚张新杰施在自己身上来自神界的压力再也不足为惧,轻轻一挣便可脱开。

“新杰。”李轩可以听到自己的语气中染上一丝邪异,“你现在后悔了吗?”

然而出乎意料的,张新杰只是稍有惊讶地退了一步,随后马上捂住了鼻子。

“李轩,你能先把衣服穿上么……”

 

 

王杰希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右前方传来一股浓烈的鬼气,无需占卜都知道是李轩喝下的维持人形的药失效了。

他原先预计二十毫升足够撑一阵,况且还塞给李轩三十毫升备用,但这之后会如何就不知道了。王杰希叹了口气,在这座独立空间里,他先前所卜出的所有结果都不再真实。幸好他随身带了另外五十毫升的药剂,若能在备用药剂失效前送到李轩手上还好说,否则单是这汹涌的鬼气就足够神界的人分分钟确定李轩的位置。

王杰希环顾四周,料想到这或许是个随机传送的阵法,只是不知目前为止其他众生的情况。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旧铜色的罗盘,席地而坐。已经确定了李轩的位置,那么以此为引,其他人的位置……

他双目半阖,口中默念有词。但就在他即将看清众生在这座广袤的迷宫中的位置时,一缕白光忽然闪现。

啧,乱花渐欲迷人眼。

结果全乱了。

可惜即便如此也没能难倒王杰希。他掂了掂手中盛着淡紫色液体的锥形瓶,心里算着最多三十个小时,自己必须要找到李轩,不然……

不然李轩就该被别人看光了。

王杰希抬起右手,在半空中画出一颗五芒星。刚落下最后一笔,便有金银两色光辉从星的正中央渗出,那一片区域的空间立刻变得与众不同。王杰希把手探入五芒星中,习惯性地作出抓取的动作,手中如预料般多了一样东西。

光芒渐隐,王杰希手握与他等高的扫把立在原地,思量着该如何穿过这一座迷宫找到李轩。

若他猜想得没错,周围的灌木墙会尽职地阻止他直接从上边跃过去。王杰希随意在地上捡了一块石子,朝着灌木墙的顶端抛出去,果不其然看到植物拼命疯长到相应的高度,将其拦下。

罢了,只好依着规则来了。

王杰希骑上扫把,看准周围的情况,精确地朝着离自己最近的缺口快速飞去。

他的离去带起了一阵风,吹得四周的花花草草摇头晃脑的。

 

 

待李轩仰头喝完随身携带的备用药剂后,张新杰拉起他就跑,这回还特意收敛了身上的神界气息。

“新杰,慢点慢点,我还没适应呢。”李轩跑了两步就开始气喘吁吁的。

“慢不得,你刚才发出的冥界鬼气太浓了,方圆五公里以内的人和鬼都能感受到你的位置。”张新杰头也没回地说,“你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可我自己跑不就行了,你干嘛还拉着我跑……”李轩努力跟上。

“我不放心。”

“你就不怕我找机会干掉你?”

“你不会下手的。”张新杰说得很肯定,“至少你之前没有。”

“人和鬼都是会变的。”李轩继续胡扯。

“我不会。”张新杰皱眉,在一处拐角忽然停了下来。

“你既然说自己不会变,又怎么跑着跑着停……”李轩话还没说完就被捂住了嘴。

四周顿时安静了下来,不,有细细索索的声音从拐角另一边传来,越来越近了。

是冥界的气息!

一盏灯笼飘了过来。

他原本寻着先前李轩留下的鬼气一路追过来,却在看到树墙一角紧紧靠在一起的两个人影时立马刹住,掉头就跑。

“妈呀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

 

 

“你说自从你被传送进来后就没遇到别人?”李轩问鬼灯萤火。

刚没跑出几步就被捉了回来,倒真成了灯泡了。灯笼苦着脸,连灯芯里的火焰都弱了几分。

“别提了,我刚进来的时候一直在原地乱转,看这灌木墙也不算太高就想飘过去,谁知道还没飘多高就被打了下来。这不,感受到冥界气息后我才一路追过来。”

“你没有见过任何幻象?”张新杰问。

“没有……吧……除了刚才见到你们俩时,我还以为……”

“你不是说你什么都没看见么?”李轩抱着胳膊瞥了灯笼一眼。

“对对对,什么都没看见!”鬼灯萤火掩饰地干笑两声。

“看来这个独立空间并没有我所想的那样复杂。”张新杰分析道,“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除了被限制在通道内移动,还没有别的障碍被触发。”

李轩隐约觉得张新杰知道一些内情,这种信息情报上的不对等给他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他本应为此感到不满,却无法对张新杰产生丝毫恶感。

见李轩低头沉思,张新杰也不再隐瞒:“这座‘百花空间’是人间界治安维护局中的张佳乐前辈所建,我之所以对此有了解,是因为我不仅是神界派来的使者,也是人间界治安维护局的成员。”

李轩忽然想起了限令上盖着的黑底红纹的章,正和当初王杰希拿给他盛有送他去神界见张新杰的药瓶上的图案一样。他豁然开朗,却也同时多了很多问题:“可你……”

“怎么会有两个身份?”张新杰难得笑了,“因为我原本就是人,和你一样,从小生长在人间界。”

“所以为了保持稳定,你们想出了这个办法,让两界纷争在独立空间里解决?”李轩领会得很快。

张新杰点头:“没错,无论三天之后有什么样的结果,是否有死伤,伤亡多少,两界达成什么协议,事情就算完了,概不追议。”

“敢情说这是让我们过三天瘾啊,到最后还是你们……那个什么局占便宜?”

“人间界治安维护局。”

“好吧。”李轩叹了口气,“不过你们折腾这一出到底是为了什么?一个插手的理由?震慑外来生物?”

张新杰不置可否。

“为了和平。”

 

 

于是一个人和两只鬼顺着其中一只鬼来时的路走了大半天,却连个鬼影都没看到。

为此李轩愤愤不平地发表意见:“我们鬼根本没有影子。”

灯笼在一旁表示强烈赞同。

“鬼类惧光。”张新杰给出解释。

“不,新杰,这你就错了。”李轩苦口婆心地开始讲,“我们是鬼,又不是吸血鬼,怎么可能见光死?”

“那是因为你自身鬼气充足,并且有王杰希制出的维持人形的药剂。”张新杰答。

“那你怎么解释他?”李轩指着飘在他们俩身侧的灯笼。

“因为他是灯。”

“强词夺理。”李轩下了定论,“那我召唤出来的镰刀鬼又该怎么解释?”

“因为那是你召唤出来的。”张新杰认真答道。

“跟我有什么关系?”

张新杰停下脚步,看着李轩说:“你的潜意识决定了他们的形态,是否为人形、是否惧光、是否可以浮于空中等等。”

“这么说我只需靠想象力就能召来一支冥界大军?”李轩来了兴趣。

“理论上可行,但那样对你消耗太大。”张新杰及时泼冷水。

李轩蔫了:“你就直接说我们冥界这回没胜算呗。”

“胜算是有的,只要你能找到王杰希。”

如何能在这座根本看不到头的迷宫里找一个人呢?李轩头都大了,他翻遍了身上所有衣兜裤兜,什么都……咦这是啥来着……

他摸到了一枚金色的子弹。

眼尖的张新杰马上抓住了一闪而过的金光:“你怎么会有张佳乐前辈的追魂弹?”

李轩还没理清关系,愣了愣说:“这是王杰希给我的……”

张新杰沉思了一阵,抬起头看着李轩的目光有些复杂。

“你可以试试。”

李轩早有一试的打算,也没过多在意张新杰面上的异常,蹲在地上就开始想着王杰希转子弹。如预料般,地面上出现了一个金圈,不受任何限制,转得无比流畅。

子弹的转速逐渐减缓,一人二鬼不约而同地凑过去看结果。转啊转,转啊转,最终弹头指向了张新杰所在的方向。

张新杰皱眉,心底有种不祥的预感。

身后忽然响起急促的风声,张新杰再想躲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下意识地从怀中掏出手掌般大小的十字架,激活上边所附着的瞬发技能。

王杰希早有准备,骑着扫把的身体一晃就闪过了冲击方向固定的白光。他看准张新杰的背门,手中多了一顶斗篷,照着张新杰的方向丢了过去。

瞬间被控制住的张新杰无力反抗,只得看着王杰希也不知是从哪里掏出来的大大小小的烧瓶挨个往他身上丢。一会儿是带火属性的,一会儿是带冰属性的,还有暗属性、毒属性、混乱属性、致幻属性……

张新杰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望了王杰希一眼,见他神色自若继续朝自己丢着烧瓶,却没有下杀手,顿时明白了这不过是做一场戏给其他神界的人看。

于是一向认真敬业的张新杰相当配合地晕了过去。

李轩站在一旁还没搞清楚这两位怎么就打起来了,而且张新杰也不至于弱到被如此吊打的地步,就看见神界牧师不敌人间界巫师,倒在了地上。

“老王……你这也太狠了吧……”李轩目瞪口呆。

王杰希骑着扫把飞到李轩面前:“没办法,只能先这样,不然新杰不好向神界交待。”

“你早知道……”

“人间界的事还没有什么能瞒得住我。”王杰希看出李轩的担心,安慰道,“放心吧,他身上最多只中了一些限制类法术,并无大碍。”

李轩看着躺在墙角的张新杰,默默给他点了个蜡。

“走吧,我们要比神界更早找齐人手,势均力敌才有胜算。”王杰希把扫把尾递到李轩面前。

这是带你装逼带你飞的节奏啊。

李轩不作声地爬了上去,手里还提着个灯笼。

鬼灯萤火心想,自己是逃不开职业灯泡的命运了……

 

 

你爱我,我爱你,于是我们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这是童话故事里才有的剧情,骗小孩的。李轩坐在王杰希的扫把上这么想着。其实他挺理解张新杰所说的“喜欢只是一个人的事”,世界上六十多亿人口,算上鬼要更多,谁管得着你喜欢谁,谁喜欢你,或者刚好你们互相喜欢?

但当张新杰直接坦白,王杰希闷在心里不说可连傻子都能看出来他什么意思时,李轩的心情还是很复杂。

这或许又要扯到人的劣根性,只有失去才懂得珍惜,所以只有他死了之后这俩人才有所反应。若不是他有此机会以鬼的身份留在人间界,恐怕他下辈子都见不着这短短几天内的精彩剧情。

谈不上反感,也说不清是不是喜欢,反正就先这么着吧。

王杰希控制着扫把朝子弹头指引的方向飞去,以便尽快和冥界最后一只落单的鬼汇合。他不知道坐在他身后的李轩心里想了这么一大段理论,听到身后没了声音还以为是李轩困得睡着了。

折腾了一整天,就算是鬼也有体力不支的时候,更何况前几天的这个时候他们俩正闹得昏天黑地呢……

王杰希摘下身上披的斗篷,转身想给李轩披上,却见他望着两侧的风景出神。

“冷不冷?披上点。”王杰希还是将斗篷递了过去。

“噢……”李轩回过神,“你留着吧,我没事。这不是有你挡着风嘛。”

王杰希没再坚持,只是让扫把略微飞慢了点。他并非对任何人都是如此的关怀,只不过作为他处处维护的对象,即便发觉了他的体贴,也很少知道他真正付出了多少。

只要他不说,就永远都是他一个人的秘密。王杰希的确是这么打算的。

“左边。”李轩手里托着金色的追魂弹指示方向。

稍一闪身,王杰希带着两只鬼拐进了左边隐藏在树丛中不起眼的缺口。刚一进入新的通道,吊在扫把尾部的灯笼就激动得叫了起来。

“冥界的气息!小青兄弟就在附近!”

李轩自然也感受到了,同时也觉得有些奇怪,自己召唤出镰刀鬼的时候,他身上明明没有带着如此强烈的冥界鬼气。

“周围还有两股神界的气息。”王杰希补充,“恐怕他们已经打起来了。”

李轩心里着急,二对一的情况下镰刀鬼肯定占不到上风,可即便是感知到了打斗的方向,周围错综复杂的迷宫也让他们一时半会帮不上什么忙。神界的人不会手下留情,这是张新杰之前告诉他的。但彻底消散这个结果也未免太残酷了。

王杰希依旧沉稳地控制扫把不断接近战场,在这个独立空间里,他的占卜术和预言术全部失效,当下唯一能凭借的只剩他的直觉。

他此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王杰希轻叹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只极小的烧瓶,转身放到李轩的掌心,斜靠着那枚金色的子弹。

“万一我出了什么意外,你就把这瓶子里的液体喝下去。”

李轩的第一反应是,这回又有什么副作用么……随后才注意到王杰希所说的是万一他出了意外。

“意外?”

“嗯,比如说我死在这里。”

“哈哈,老王你怕什么,反正你是人,死了之后无非是变成鬼了呗。”李轩拍拍他的肩,“那样你不就能名正言顺帮我们冥界了嘛。”

王杰希想了想,回道:“难道你想看到我不穿衣服的样子?”

“噗……”李轩狂笑不止,“原来你有这种顾虑,哈哈哈哈哈,所以我喝了这瓶药之后就不会看光你咯?”

见成功唬住李轩,王杰希淡定地点点头。

若是在平时,李轩一定能意识到,看不见鬼的衣服的只有人类的阴阳眼而已。只不过他一整天都没有休息,又是在格外紧张的情况下,压根就没想到这一点,只顾笑着保证他一定会把烧瓶里的液体喝得一滴不剩,让王杰希尽管放心。

啧啧,居然有这种药,真该给张新杰一瓶,李轩心里嘀咕着。

挂在扫把尾上的鬼灯萤火支支吾吾地想要提醒什么,被王杰希瞪了一眼之后立马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妈呀冥王的眼神都没这么可怕……

 

 

没飞多久,他们仨终于到了战场。

感受到依然存在着的微弱鬼气,李轩松了口气。

“小青——”灯笼跳下扫把,朝着奄奄一息的镰刀鬼飘了过去。

李轩的眉毛抽了抽,要是镰刀鬼真应景地回了句“姐姐”之类的,他绝壁立马冲过去亲自把镰刀掰断,连掰弯都省了。所幸镰刀回的是“灯哥”和“逢山大人”,避免了一场冥界内乱……

灵魂语者和圣骑士独活原本胜利在望,岂料半路闯进来一人二鬼,局势瞬变,使二人心生退意。

“二位别急着走嘛。”李轩唤出四轮天舞的刀形态,挡住了通道中的一处出口。

汹涌澎湃的冥界鬼气从刀刃上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竟压制得神界二人频频后退。

“抱歉,此路不通。”王杰希不知什么时候横着扫把挡住了另一个出口。他身上虽没有任何气息外放,但只要是知道他身份的人均不会主动踏入一个巫族的攻击范围,只因他们有着千奇百怪的花样能将人玩弄得生不如死。

灵魂语者和独活默契地对视一眼,瞬间转身,一左一右两道白光朝李轩攻过去。然而早就站在那里的李轩自是没有闲着,借着刀上的鬼气,召出了一个又一个鬼阵密密麻麻摆在地上,虽说都是随机召来的吧……

身陷鬼阵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浑身都是有力使不出的感觉,被限制得死死的神界二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不紧不慢溜达过来的男巫顺手丢下几只烧瓶,加快伤害速度。

控制类技能太作弊了!这还能不能好好打架啊?!

更可气的是,占了便宜的李轩不再召唤更多的鬼阵,转而提着刀开启了“随机个鬼”的功能。

顿时,整个独立空间中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住了。李轩心有忐忑,他能感觉到召唤即将完成,但这种阵势似乎和之前召唤镰刀鬼时的不太一样啊。

轰——

噗。噗。

的确不太一样,因为他这次一下召唤出来了两只。李轩看着眼前虚浮在半空中的两只鬼差点没哭出来。

一个近乎透明的弹药箱和一个若隐似现的炮筒一起朝李轩拜了拜。

“逢山大人好,我是全透明。”

“我是半透明。”

 

 

此时此刻,躺在地上的灵魂语者和独活只想高呼——作弊!绝对作弊!召唤帮手简直作弊!

在幽幽鬼火的映照下,李轩脸上的表情让人由心底不断生出寒意,虽然他自己觉得他只是跟平时一样无比正常地笑了笑。

“老王,这俩人该怎么处理?”李轩问,显然他也不太想赶尽杀绝。

“打晕就好。”王杰希从腰后掏出两支试管,“我自有办法让他们三天后再醒来。”

“好。”李轩应了一声,指挥半透明朝身陷冰阵的神界二人脸上各轰一炮。

世界彻底清静了,对神界二人来说。

王杰希走上前去,往两具“尸体”口中分别倒入试管里的药剂,起身前多看了圣骑士独活一眼。

“怎么?”李轩注意到王杰希细微的动作,还以为是己方下手太重了。

“没什么,我和上一任拥有‘独活’称号的骑士有点交情,不过现在已经不是同一人了。”王杰希边说边帮李轩把“尸体”拖到墙角。

“称号易主很常见?”

“一般不会。”王杰希答,“除非原主人不在了。”

李轩了然,其实就和人类在人间界的名字一样,只是一个符号罢了,不同的只有称号的独立性和循环性。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了个问题。

“哎,老王,你们巫族有没有什么世代流传的称号啊?还有你的称号叫王什么来着?”

“王不留行,以前一位钟情于中草药的前辈所取的。”

“也没什么特别的吧……”李轩对中草药一知半解,自然无法体会其中深意,想完也就算了。

冥界的人马已经聚齐,一天之内随机召唤出三只鬼已经是李轩的极限,更何况他还要留着力气应对接下来的挑战。按照张新杰的分析,这座独立空间会在某种条件被触发后产生什么异变,而具体会如何就连知道内情最多的张新杰都不清楚。

集体行动总比分头来要靠谱一些。李轩提议,不如大家先留在原地养精蓄锐,毕竟此处刚有过一场激烈的争斗,以此为中心所散发出去的两界气息一定能引来其他神界之人,他们正好可以守株待兔。

王杰希跟随直觉,没有异议。

冥界另外四只鬼也都忠心赞成。

三天时间已过六分之一,神界方面就只差两人没有露面,李轩当然不急。他百无聊赖地拿出王杰希送他的金色子弹,按上一个指纹,再抹掉,又按上一个,再抹掉,光亮如初。

“老王,听说这玩意叫追魂弹,你到底是从哪儿搞来的?”

“张佳乐你已经见过了。我另一位朋友专为配合他的手枪‘猎寻’制出这种子弹,可以寻人寻物。”王杰希靠着墙缓缓说道,“这一枚是最初的试验品,被我讨来了。”

“瑕疵品?”

“正好相反。”王杰希望着李轩手中的子弹,“因为它太过完美,我那位朋友舍不得把它当成消耗品。”

李轩心想,果然王杰希的朋友一个个都是怪人。

百花空间虽是仿照人间界所建,并且着意突出植物的世界,但悬在天空中的光源却从未移动过,以至于这里只有白天,没有黑夜。

李轩打了个哈欠,随口问身旁的王杰希现在几点了,却没得到回答。他猛然清醒过来,再往四周一看,哪里还有什么王杰希和冥界的鬼,就连刚才被他们合力堆在墙角了神界“尸体”也不见了。

任何打斗过的痕迹全部消失,只剩下笔直的通道和高高耸立着的灌木墙。李轩觉得眼前的场景有点熟悉,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直到他感觉身后贴上来一个温暖的怀抱,以及耳边响起的低喃。

“轩……”

卧槽?!

 

 

张新杰没过多久就醒了。他理了理身上的衣服,确定武器还在便放心了。他隐约感觉到远方某处有一股浓烈的鬼气,持续很久都不曾散去,忍不住皱眉。

神界的处境相当不好。

他虽来自人间界,但对神界毕竟是诚心相待,只为两界和平发展的话也谈不上什么背叛不背叛的。唯一让他举棋不定的只有已成鬼身的李轩。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强行将他送去神界。

然而世上没有后悔药,即便是在药理方面神通广大的巫族也无能为力,张新杰这样的念头仅是一闪而过。他不想伤李轩,也无心去管冥界如何,只要尽力为神界争取到最大利益即可,公事和私事对他而言没太大区别。

张新杰早已在心中拟好了神界与冥界的和解条约,只待神界那些好战分子尝到苦头后再行商议。也就有他知道,王杰希和李轩联合起来有多么不好惹。

一切都是建立在维持人间界和平的基础上的。

他一边思考,一边朝着鬼气指引的方向行进,眼角余光却捕捉到了周围环境细微的不同。他下意识地低头看腕上的手表,刚好是正午十二点。

墙角处一朵淡紫色的花苞随着表盘上指向罗马数字XII的秒针,“叭”地一下陡然绽放。一股引人入幻的气味瞬间充满了整条通道。

张新杰及时屏住呼吸,尽量使自己不受影响。他将十字架双手举过头顶,闭目默念圣词,保持心境的平和。十字架上发出圣洁的光辉,照亮了他脚下的路。张新杰睁开眼向前望去,却意外地见到了一个摇摇欲坠的背影。

心神瞬时失守,口鼻中再也挡不住致幻的迷香,他向前迈了一大步,伸手扶稳了那个身影。

十字架不知何时被丢到了脚下,张新杰已顾不上去分析自己为何如此失态,只觉得心底被压抑很久的感情完全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

明知是幻影也乐意沉迷其中。

不,应该说正因为是幻影,他才能放纵自己一回。

这样的人,在他心里,除了李轩还能有谁?

“轩……”

他听见自己用从未有过的语调呢喃着对方的名字。

 

 

“逢山大人……逢山大人……”

李轩迷迷糊糊听到了一个有点发闷的声音,围着自己响个不停。

“哎,逢山大人可算醒了!”

他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刚好看见急得内焰发绿的灯笼重新变回了温和的橘红色。

“逢山大人你昏睡了一天一夜,我还以为咱们冥界这回要彻底挂了呢……”灯笼擦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幸好幸好。”

仿佛全部体力都已透支,李轩感觉自己虚弱得胳膊都抬不起来,甚至连五感也变得比平时要弱很多。

王杰希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来:“从幻境出来后,你就一直这样。为了让你所带的冥界气息更好地自我修复,我没有强行让你化为人形。”

李轩抬头,勉强看到王杰希的下巴,这才发现原来他正躺在王杰希的腿上。这样的姿势让他不禁回想起几天前的荒唐,以及在幻境中……

“你们……都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李轩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先来说吧。”灯笼飘了过来,“一开始我发现怎么就剩我一只鬼了,后来在迷宫里走了走刚好遇到小青兄弟,我们之后就一直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就走出来了。”

旁边的镰刀附声道:“是的,原本我还以为灯哥只是一个幻象,但当我们出来之后对比过之前的经历,却发现其实对方都是真实存在的。”

等,等一下!李轩有点糊涂。

半透明和全透明也讲述了类似的经历,都是在幻境突然出现的瞬间发现其他人和鬼都不见了,走着走着听到附近有声音,差点没打起来,幸好及时发现是队友,这才从幻境中走出来。

李轩心里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按照他们所说的,即便是在幻境中所遇到的人或鬼也都是真实的,那么自己先前遇到张新杰……

“我和他们稍有不同。”王杰希开口道,“我一直留在原地,时间到了幻境自然就消失了。”

当时冥界众鬼陆续清醒过来,李轩却一直昏迷着,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还是王杰希经过一系列检查后下了结论,说他并无大碍,其余众鬼的情绪才稍微稳定下来。

他毕竟是他们的支柱。

王杰希并没有着急询问李轩在幻境里遭遇了什么,只是劝他继续休息一阵。三天时间虽只剩下最后一天,其余神界的人却没再出现,离决胜负的时候还早。李轩却隐隐猜到神界那边没有大动作的原因,恐怕和耗尽体力的张新杰脱不开干系。

他的脸上不禁露出苦笑,此时的他身影发虚,倒和半透明的样子有点相似。或许这也是鬼身的一个好处,让他没有过多的身体上的酸痛,若是在人形状态下,他还真不知道能否像现在这样若无其事地躺着。

脑中一片混乱,李轩叹了口气:“其实,我在幻境里遇到张新杰了。”

四周沉寂无声。

“然后我们……”李轩望着天,“我们打了一架。”

鬼才信你。

四只鬼默默点头。

“那我估计张新杰现在的情况也不太好。”还是王杰希发现了重点。

“呵呵……应该吧……”李轩继续心虚地望着天。

 

 

张新杰这边的情况的确如他们所预料的那样,和李轩差不多同时醒了过来。全身被一束圣洁的光芒笼罩着,他能感到身上的明伤暗伤均被缓缓治好。

这才是他所熟悉的气息。

就连体内那一丝不易被察觉到的冥界鬼气都无从遁形。

“多谢。”张新杰不轻易言谢,因他很少会需要得到他人的帮助。这次在幻境之中的消耗如此巨大,实在是他的失误。

通过笑歌自若和潮汐的描述,张新杰也同样意识到自己先前的经历恐怕不仅仅是幻境那么简单。他此时倒有些担心起李轩了。

“我们发现在正前方约五公里附近有一股极浓的冥界气息。”圣骑士潮汐汇报着他的发现,“石不转大人,我们接下来……”

张新杰拾起躺在身侧地上的十字架站了起来:“我们过去。”

“可是那里像是个圈套啊。”笑歌自若忧心忡忡。

“正因明知那里是全套,我们才要直接攻过去。”张新杰料想这各为其主的一战无法被避免,只盼他的对手现在已经恢复得好一些了。

无人再有异议,也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在王杰希意味深长的目光中,李轩喝掉了锥形瓶中剩余的二十五毫升药剂。他只是简单地解释了一下药剂在和张新杰打斗的过程中有部分损失,没作更具体的说明。

“老王,你那里应该还有这种药吧?”李轩笑得无比心虚。

“没了。”王杰希接过李轩递过来的空瓶子,“我这次出门只带了五十毫升的备用,回去再给你制。”

“那就麻烦你了哈哈。”

其余四鬼也围上来表示想要体验一下那种感觉,眼巴巴地瞅着李轩,李轩又望着王杰希。

“行,回去让你们都试试。”王杰希答应得很爽快。

冥界众鬼惊呆了,这还是那个传说中在人间界脾气捉摸不定的巫族后裔么?居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下来了!

李轩笑得毫无自知。

“对了老王,上次和你说的……”

变故陡生。

李轩转过头来看王杰希的时候却再没说出话来。

一截银质十字架的一端从王杰希身前冒出头来,他手中的扫把迅速寻迹而去,追打暗中下手的神界之人,但依旧无法挽回主人被穿胸而过的伤势。

从另一个方向包抄过来的张新杰见此情景也是心中一愣,他能看到王杰希胸口的血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扩散开来,染红了前胸及后背的衣料。然而手中下意识升起的治疗光芒却在冥界众鬼朝他围攻过来时被无奈熄灭。

“老王,你……”李轩防着暗中另一个神界之人,一时也不好上前去看王杰希的伤势。

谁料此时伤得最重的人却是现场最为淡定的人。

王杰希从怀中掏出一瓶深红色的液体,不急不缓地喝了下去。附着在玻璃瓶壁上的液体稠得像血一般。

他反手拔出从背后刺穿他的十字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放心,死不了。”

 

 

神界最后一人迟迟没有现身,独立空间内一向晴朗的天空却在此时变得乌云密布。

似乎从哪里传来了一阵钟声,李轩在持刀施法之余侧耳聆听,但依然无法找到其源头。或许是快到最终决胜之时了吧,单纯的打斗已经没有看头,就连独立空间本身也要来掺一脚,简直是乱上加乱。李轩心里吐槽着,施法的动作却不停,一个接一个的鬼阵以他为中心向外铺开,加持着队友的能力,也保护着己方的核心。

“老王,你真的没事?”

“嗯。”王杰希掂量着自身的伤势,同时警惕着周围任何异变。

不远处张新杰一人应付四鬼,努力远离布满鬼阵的区域,压力却一点也不见小。于公于私他都不希望看到这一战带来太多伤亡,无奈身在此位,很多事他也无法控制,正如王杰希的伤。

张新杰不断后退,在靠近灌木墙时停了下来。

仅凭一种感觉,他迅速超右前方冲过去,耳畔响起一阵风声,暗中的敌人扑了个空。张新杰往身后瞥了一眼,看到灌木墙像是忽然间活过来一样,张牙舞爪地向两侧伸展开来。

同样的变化在短短一瞬间内遍布空间中每一个角落。所有的灌木墙以及其他原本只是装饰用的花花草草全都开始暴动,无差别地攻击起两方人马。

王杰希马上反应过来,伸手召回扫把,拉着李轩一起骑了上去。

“李轩,能在扫把上布阵吗?”王杰希头也没回,左右闪避着攻过来的枝条。

“我试试。”李轩没把话说满,只感体内的冥界鬼气在自己的控制下倾泻而出,全部汇聚在载着他们两人的扫把上。

成了。

疯长的灌木枝条像是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不顾一切地想要将天上飞着的扫把往地上砸。

“啧啧,被打一下也挺疼的。”李轩看了一眼在地上某个被狂殴着的神界骑士,不由得大发感慨。

“坐稳了。”王杰希提醒,眼看着前方唯一的缺口就要被枝条拦住,想都没想便从怀里掏出一只烧瓶扔了过去。

轰——树墙上被烧出了一个大洞。

效果也太好了吧?王杰希心里略惊讶。

“运气还不错,刚给你加上一个刀阵。”李轩嘿嘿笑了两声,补充道,“增强攻击力的。”

然后一个不留神,李轩就被左边突然袭来的一根枝杈打飞出去了。

报应来得也太快了。

但失重的感觉没持续多久,他就被刚好飞到他身下的扫把接住了。

“李轩,你该去锻炼了。”王杰希建议道。

“怎么,我的滞空姿势不够好?”

“不,我是说体重。”王杰希拍了拍扫把柄,“坐断了你赔。”

李轩强忍了半天才放弃把王杰希踹下去的念头,两手一摊:“我就是穷鬼一个,连命都没了还能拿什么赔你?”

王杰希百忙之中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李轩被看得有点心虚。

“或者你可以告诉我,口服的药在外用之后会有什么效果?”

李轩真想一脚把王杰希踹下去。

 

 

四只鬼忙着和周围的灌木枝缠斗,倒减轻了张新杰不少压力。他除了一开始稍作闪避,后来一直没有移动过脚步,原因恐怕在于他手上所持十字架上发出来的光。

不同于以往圣洁的光辉,此时的光像带着灼灼热气散发开来,使周围的植物无法靠近。这是连神界之人都不了解的异术。

张新杰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默想这出闹剧也快结束了。神界这边除了他以外已基本失去战斗力,而冥界那一边即使不计算上四处逃窜的四只鬼,天上飞着的那两位也有着比自己多一倍的胜算。

他仰头寻着在灌木网中来去自如的扫把,心底忽然升起异样的感觉。

李轩坐在王杰希身后自然是看不到,原先早已止住血的伤口竟有扩大的趋势。

王杰希依旧云淡风轻地操控着扫把不断穿梭在植物枝条的缝隙间,像是丝毫不在意自己伤势的样子。听着身后李轩如往常一般和他东扯两句西扯两句,他仿佛有种回到最初他们还只是普通邻居的错觉。

那时候谁都没死,谁都不用死。

“李轩,记得答应过我的事。”

王杰希莫名其妙冒出这么一句话后,就朝站在地面上举着十字架施法的张新杰飞去。

李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甩了下去,待他重新站起来想问清王杰希什么意思时,却只看见那个骑着扫把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

那个身影像是化成了一粒粒砂,迎着风被吹散,不留任何痕迹。

不是说没事么?

不是说人死后都会变成鬼么?

李轩完全愣住了,就连旁边的张新杰在施法时也有一瞬的停顿。

不要轻看任何不起眼的伤势。

不久后,飞远的扫把重新回到李轩面前,随后像失去所有法力一样从空中自由落体摔在了地上,空无一物。

“王杰希,你这个骗子。”

 

 

神界与冥界的争斗最终以讲和的方式落下帷幕。

李轩带着王杰希唯一留下的扫把回到了他家,郑重地将其摆在桌子上,发了一整天的呆。

敬业的灯笼把其他人和鬼都打发走,只剩他自己飘在李轩身侧。

“逢山大人,这恐怕都是巫师大人提前算好的。”

见李轩没有回应他,灯笼只好继续说着。

“其实巫族的人……和普通人类也不太一样。他们大多精通药理,没意外的话能活很久,但因为他们窥探到太多天机,所以一旦身死之后,无论是神界还是冥界都不会接收他们。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彻底消散在人间界了。”

李轩依然沉默。

“那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他只是想让你喝那瓶药。”

李轩闻言,从衣服兜里掏出了一只小巧的烧瓶,望着里边的液体继续发呆。

他说别忘了答应过他的事。

“哎哎逢山大人,我只是这么一提,你别真的喝了啊!这药到底有什么作用,现在谁都说不准啊。”鬼灯萤火急得灯焰都绿了。

“灯啊,你别急。”这时倒轮到李轩来安慰鬼灯萤火了,“我相信老王不会害我的。”

“可是……”

“要知道,咱们做鬼也要言而有信啊。”

烧瓶内的药剂被饮得一干二净。

 

 

“我有一个愿望,我希望还能再陪你看一次日出和一次日落。”

“我希望能在雨天里和你走在同一把伞下,在雨过天晴后一起寻找空中的彩虹。”

“我希望能在你觉得寒冷的时候温暖你,拥抱你。”

“我希望能再触摸到你。”

“我希望你还记得曾经那些美好的回忆,就像我每天所看到的,在你眼前放映。”

“我希望……”

李轩抱着胳膊听女鬼掩面倾诉,实在是忍不住了才打断她。

“大姐,你这样赖着不走,不仅是折磨你自己,也是折磨你爱人啊。”

女鬼猛然抬头,露出一张血腥的面孔,朝李轩吼道:“你懂个屁!”

李轩摸摸鼻子:“这个还真不懂。”

“我只是想让他看看我们以前的回忆……”女鬼坐在地上喃喃自语,“我怕他忘了……”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该放就放了吧。”李轩苦口婆心地说,“况且难道你不知道,你每天在他眼前放的那堆东西对他的眼睛有多大影响吗?”

“眼睛?”

“对。”李轩叹了口气,“他因为长期受到你的影响,患了白内障,已经快瞎了。”

“不……怎么可能……”女鬼摇头表示不信,“我只是希望他能一直记得……”

“固然遗忘是人类的天性,我依然相信他会永远记得你。”李轩开始打感情牌,“你继续留在这里,无论是对他还是对你自己都没有好处。”

“我还是怕他有一天会忘了我……”女鬼不依不饶,“你难道能记得清你五天前的晚饭吃了什么吗?”

“呃……好像鬼不用吃东西吧……”

“我不管,反正我就是不走。”女鬼一屁股坐在地上,死沉死沉的怎么拽也拽不动。

“我说大姐啊,算我求求你了,你这样会害我在神界的人面前很没面子啊。”李轩蹲在地上吐起苦水,“两年前我们冥界好不容易稍稍赢了神界一筹,在人间界多得到了一部分地盘,结果那帮人心真脏啊,留给我们的都是跟你一样,不,是比你还顽固的怨灵啊!”

“与我何干。”

“你不知道啊大姐,神界人手多,不到半年就把他们管辖地界的怨灵收得干干净净。结果我们冥界这边就靠我一个单枪匹马地说破了嘴皮还剩下大半怨灵继续游荡。”李轩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我跟冥王保证在三年之内全部解决掉,大姐你可是我今年一个重要的业务指标啊……”

“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

“来我们冥界福利好啊!吃饱穿暖不说,每年还能有一次回家探亲的机会,表现好的话还可以插队提前转生。你想想,要是你现在来冥界了,说不准下辈子还能转生成你爱人的亲戚呢。”

“哦,那我再等几年吧。”女鬼不为所动,“就算有下辈子,我也不想成为任何跟他有关的人。”

“你不是很爱他?”

“这你就又不懂了吧,爱他就要放他走。”女鬼说得有理有据,“你看看现在的我和他,幸福吗?快乐吗?这就是死抓着不放的下场。”

“你这不是挺明白的么……”李轩一脸黑线。

“这样吧,你给我讲讲你的故事,我听着觉得满意就跟你去冥界。”女鬼托着下巴。

“我?”李轩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就是一个倒霉催的,死于煤气中毒,死后还不得安生,天天被神界的人欺压。”

“就这些?”女鬼瞪大了眼睛表示你哄我呢吧,“没有什么感人的爱情故事?”

“没有。”李轩摇摇头,“本来有个神界的人说喜欢我,可惜神鬼殊途,信仰不同怎么谈恋爱。”

“真可惜……别人呢?连暧昧点的朋友都没有?”

“没了,我跟别人都不熟。”李轩一脸坦然,不像在说谎。

“好吧,真没意思……”女鬼遗憾地站了起来,“我再去和他道个别就跟你走……”

“去吧去吧。”

“你确定我走了之后他的眼睛就能恢复?”

“确定,恢复不了你可以找冥王告我的状去。”

 

 

天快亮了,李轩准备回家休息,刚好碰上了从反方向走过来的张新杰。

“早啊,新杰。”

“早。”张新杰看着李轩,觉得他心情不错,“今天有进展?”

“可不是。”李轩伸着懒腰,“总算把城南那个姓楚的怨灵给劝回冥界了。”

一人一鬼走至楼下,见由原先花店改成的早餐铺里卖肉夹馍的老板已经忙碌了起来。

“小张,刚下夜班回来啊?”

“嗯。”张新杰应了一声,在普通人眼里,他只是一个经常值夜班的医生而已。

老板没多问,按照老样子递给张新杰两份肉夹馍,只收一份的钱。用他的话说,当初要不是因为张新杰,他还租不到这个店面呢。张新杰每次都执意给钱,老板也无奈只好各退一步,每次都多给他一份,算个半价。

李轩在旁边看着有点馋,奈何鬼身吃不了人间界的食物,他只能干咽口水。

进了楼道,张新杰才开口问他:“上次巫族那个年轻人给你的药还是没效果?”

“没用。”李轩边上楼边说,“他说我灵魂受了损伤,化不成人形。”

张新杰眼中那个模糊的影子走上楼梯,消失在拐角处,只有声音从上边传了下来。

“新杰,我先回去睡觉了。”

 

 

我有一个愿望,我希望还能再陪你看一次日出和一次日落。

我希望能在雨天里和你走在同一把伞下,在雨过天晴后一起寻找空中的彩虹。

我希望能在你觉得寒冷的时候温暖你,拥抱你。

我希望能再触摸到你。

但是爱你就要放你走,就算有下辈子,我也不想成为任何跟你有关的人。

我希望你能记得我,可是我也知道,你只有忘了我才能过得更好。

……

李轩从睡梦中惊醒,先前女鬼的话不知怎么一直回荡在他心里,久久不停。

他默默吐槽着鬼居然也会做梦的设定起了床,习惯性地转头望向窗外,在夕阳的光辉中微微眯起了眼。

少了一道影子。

灵魂的损伤对他平时的工作影响不大,反而减少了被阴阳眼发现后的尴尬,反正他们只会看到一团虚影而已。但每次见到这样的夕阳时,李轩都会觉得身上哪里不对劲。

早知道就多睡一会儿了。

李轩闭着眼重新躺下,怎么也睡不着。他皱着眉头睁开了眼睛,却被紧贴着天花板的鬼影吓了一跳。

“你!你是……鬼刻?”

 

 

“冥王召你回去。”鬼刻言简意赅。

李轩望着眼前黑衣红刀的青年,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最初鬼刻以那个丢了一只鞋的小女孩的形态出现时的样子。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鬼刻解释道:“当时你见到的只是个寄体,现在这个是我的本体。”

李轩了然。

“你怎么回事?”鬼刻接着问。

“你指什么?”

“你的灵魂不对劲。”鬼刻围着李轩转了一圈,“我上次来时还是完好的。”

“这个我也不清楚……”李轩苦笑,“自从和神界的人打了一架就成这样了,你得去问神界的人。”

鬼刻皱了皱眉头,欲言又止。

“还是说你有什么办法?”李轩问。

“我不太擅长修补灵魂,不过你可以去让冥王大人帮你看看。”

“这么好?那咱们赶紧走吧。”李轩立马跳下床去。

鬼刻有些惊讶,他怎么在灵魂受损的情况下还这么有精神。一般来说,这么明显的损伤已经不足以支撑鬼类正常的活动了。看来只能拜托冥王大人了……

鬼刻寻到房间中的极阴之处,以刀为引在虚空中划下复杂的纹路。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快且精准,不多时便引来了附近的鬼气。一座幽绿色的法阵在空中成型,外围的符文缓缓运动着,留下中间浮现出水纹的空洞。

“原本应该去野外空旷处开启冥界大门的,现在你灵魂受损不宜远行,我只能勉强在这里开一座小的,稳定性不太好。”鬼刻收刀,站到李轩身后。

“你想干什么……”李轩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瞬间天旋地转。

鬼刻在把李轩踢进大门里之后,自己也迈了进去。浓郁的鬼气随着他的离去消散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李轩死后隐约感觉自己曾到过冥界,但唯一留下的印象除了黑就是黑,哦还有一点坑爹。

他努力掌握好平衡使自己浮在半空中,刚一抬眼就见到了一座恢宏的宫殿。

这不会就是冥王所在的地方了吧……鬼刻这个传送阵也太方便了。

“进去吧。”鬼刻在前边领路。

冥界并非想象中的那样阴森恐怖,只是常年乌云密布,阴沉沉的让人提不起精神。走进大殿,眼前的景象有种古现代结合的风格,却不觉得违和。就好比李轩看见一盏和鬼灯萤火及其相似的灯笼,以及灯笼旁边飘着的华丽的西式吊灯。

好吧,多少还是有那么一点违和。

“这几年辛苦你了,逢山鬼泣。”一个无比浑厚的声音从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响起。

李轩找了半天才在成堆的公文杂物中找到了一颗硕大的头。

呵……呵……

“冥王大人好。”该有的礼节自然是不能少的。

“好好好,随便坐。”冥王大手一挥,地面上多了一把椅子。

这是要促膝长谈的节奏啊。

鬼刻打了个招呼就退下了,其余的小鬼们也不知不觉撤走了,这让李轩感觉有点不妙。该不会是自己做错了啥事引得这位冥王大人发怒了吧?而现在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李轩仍在继续脑补,那边冥王倒是戴上了一副眼镜,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逢山啊,你这几年也为冥界出了不少力。我原本是想找人接替你,让你回冥界好好度个假,毕竟人间界那边需要操心的事太多了。不过……”

李轩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自己这铁定是办了什么错事了。

“不过我看你一个人处理得也挺好的嘛。”冥王欣慰地笑了,“于是就决定让你再干个十年二十年。”

这算啥,你把我召过来就特么是为了说这些?!

“行了,也没别的事了,你可以回人间界了。”冥王朝他摆摆手,继续把头埋进了杂物堆里。

“那个……冥王大人……”

“还有什么事么?”冥王低着头说。

李轩发现从这个角度看冥王貌似有点谢顶,心中感叹不愧是脑力工作者。

“冥王大人,我的灵魂在上次和神界一战中受到了些损伤,您看我……还有得治么?”

“小伙子,不能放弃治疗啊。”冥王伸手揉了揉眉头,“药就在你自己身上,这事啊,别人都帮不了你。”

李轩百思不得其解。

“纵然人死不能复生,但有些人也不是那么容易就会死。”冥王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挥手让李轩走了。

 

 

李轩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正站在自家楼下。

此时已是深夜,连虫鸣声都小了许多。他仔细回想着冥王的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好像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一样。

不,好像别人都合伙瞒着他什么事一样。

看来得找张新杰问问。李轩算了下时间,张新杰现在应该不在家,那么只好去堵他家门口了。

李轩跃过花坛中的矮树丛,眼角余光似乎扫到了什么闪闪发亮的东西。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一般是懒得管的,但这回他心底却有一股强烈的感觉促使他一定要去看一看。

他飘了过去,随意地往发光的位置看了一眼。

是一枚小巧的十字架。

这……这不是张新杰丢的那个十字架么?!

李轩绕着十字架转了好几圈,没敢以鬼身接近这个圣物,最终还是决定干脆就坐在花坛边上等张新杰下班回来让他自己来拿吧。

然而那枚十字架好似有了灵性一般,又像是记起了什么前尘往事,意识到附近的这只鬼就是迫使它和主人分离的凶手,嘶鸣着朝着李轩后脑就是一砸。

李轩听到风声的时候已经做好被砸晕的准备了,但还没等他闭上眼,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忽然在他脑后响起。他迅速回头,看到一枚金色的子弹拦住了攻向他的十字架。

这又是什么鬼?

十字架的攻势被破,泄了气般恢复了平静,重新躺到地上。

李轩怀疑自己是不是跟冥王谈心谈得太紧张以至于出现幻觉了,却又清清楚楚地看见那颗金色的子弹绕着自己飞了一圈后落到了他的手心里。

叮——

像是子弹和玻璃容器相碰的声音。

叮——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的声音。

叮——

像是一个封印即将被打开的声音。

一个有些荒谬的想法在李轩脑海中生了出来——所谓的“灵魂上的损伤”不一定是缺了什么,也有可能是多了什么。仿佛有某物借由某种契机依附于他身上,而此刻才积累了足够的能量,在特定的刺激下终于要醒来一样。

能令他产生如此想法的原因无他,正是在他手中不断轻吟的金色子弹。

鬼使神差地,他转动了手中的子弹。

心中所想的,是找回失去已久的真心。

子弹在掌心的转速越来越慢,李轩盯着弹头的方向,这样寻物的方法似乎早已深刻在他的脑中,只是直到今天他才想起。

他期待着,期待着……

弹头不偏不倚地指着他自己的方向。

李轩感到身后一热,耳畔传来了不易察觉的呼吸声。

“让你久等了。”

 

 

天蒙蒙亮,张新杰终于下班回家。

当他快走到他家楼下时,隐约看到花坛边坐着两个人影。

其中一个还是裸着的。

“新杰,我可算是找到你的十字架了。”李轩得意地笑着,不,是毫无自知地笑着。

“辛苦你们了。”张新杰推了推眼镜,疲惫的脸上也带了一丝笑意。

“为表感谢,今晚来我家吃饭吧。”

 

 

吃饭,睡觉,捉捉鬼。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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